李崇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色，正陪着太后闲话几句新年里的坊间琐事。暖阁内气氛松弛，褪去了商议朝政时的肃穆。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放轻脚步走入殿中，双手稳稳捧着一盏温热汤药，轻轻放置在太后手边的案几上。
漆黑的药汁沉静浓稠，袅袅热气缓缓升腾，一缕清苦的药香，悄然在殿内散开。
李崇目光微微一顿，下意识垂下头颅，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如同往日一般，静静等候她隐晦的示意。
可这一次，太后只是独自抬手，端起药碗，仰头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全程没有示意内侍退下，也没有任何遣退左右的暗示。
李崇心中的那点期许慢慢落空，只能收敛心绪，依旧端正静坐，陪着她继续闲谈。
没片刻功夫，太后面上渐渐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倦意，声音也轻缓了几分：“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你先回值房歇息吧。”
李崇辞别西暖阁，缓步沿着宫廊返回值房。夜色寒凉，廊间灯火摇曳，他走着走着，骤然回想起腊月辞岁那日，她在殿中无人之时，掩口隐忍的那一声轻咳。
方才那盏突兀出现的汤药、她难掩的倦态，与冬日里那声不易察觉的咳嗽串联在一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缓缓在心底蔓延开来。
自那夜西暖阁议事后，冬去春来，朝局依旧安稳无波。
百官眼中，纱帷之后太后依旧沉稳威严，临朝听政气度不改，处置国事杀伐决断，半分不见颓色，无人敢揣测分毫异样。
可待到退朝后，于内殿独理万机，李崇总能窥见她眉宇间压不住的倦意。执笔批阅奏疏之时，指尖泛起一丝极浅的微颤，轻而迅疾。不过瞬息，她便暗自收力稳住腕间，落笔依旧端整有力，将身体的虚弱不动声色尽数掩去。
近来暖阁门窗总是闭得严严实实，炉中炭火终日烧得炽旺，暖意融融裹满整座殿阁，可太后依旧时常低语畏寒。
君臣对坐论政，叙及朝堂琐事、地方政务时，气氛平和沉静。可每每话音稍歇、稍有间隙，太后便会下意识侧过身去，抬手以素色袖帕轻轻抵在唇角，悄无声息压住喉间痒意，将一阵欲起的咳嗽生生按下去。
只要她余光瞥见李崇抬眸望来，便会立刻放下帕子，敛去所有倦态，眉眼从容，语气温和如常，半点不露病容。
更让李崇心下沉沉不安的，是殿中汤药的频次越来越密。
从前唯有深夜议事落幕，才有一盏汤药奉上；可如今，每至午后小憩、政务稍歇之时，内侍总会谨小慎微地捧着一碗汤药入内，无声无息置于她案前，日日如此，从未间断。清苦的药香，渐渐成了皇信堂午后常驻的气息。
李崇看在眼里，心里不安一日深过一日。他时时留意她的气色神采，察她日渐清浅的唇色、偶尔凝滞的目光，心中疑窦丛生、焦灼暗涌。
可君臣尊卑有别，分寸壁垒森严。
她闭口不提半句不适，人前永远强撑周全，他便只能尽数压下满心疑虑与牵挂，恪守臣子本分，半句问询也不敢出口。
盛夏溽暑，御苑荷花池莲叶田田，往年每逢暑气蒸腾，太后总爱移驾池边水榭，借着水面凉风处置各地递来的文书，一边赏荷一边理事，气度从容。
可今年入夏以来，李崇数次入宫，都不曾再见她踏出皇信堂半步。殿内门窗常年紧闭，靠着冰鉴隔绝暑气，终日闷在密闭的凉阁之中。
入夜独处议事。遇上地方递上来的繁杂民情，太后凝神思虑片刻，思绪偶尔会骤然放空，短暂失神片刻。悄悄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按压额头，稍作片刻休整，才重新整理神色，有条不紊地继续发话。
案上常备的精致宫中点心，从前偶尔还会取用一二，如今摆到放凉，也不曾动过几口，食量日渐消减。
等政务商议完毕，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留他闲话几句家常琐事，只是淡淡吩咐一声，便遣他先行退下。
种种异样落在眼底，李崇纵是满心焦灼，也不敢对外吐露只言片语。
只能加倍勤勉公务。每次入宫议事之前，提前将各类卷宗分门别类梳理妥当，预先理清脉络，剔除冗余，只将关键症结一一列明。想方设法替她分摊思虑，只求能稍稍减轻她伏案理政的负担。
时序转入深秋，寒意渐浓，太后的病情未见好转，反而愈发加重。
即便临朝之时刻意挺直脊背，维持住摄政该有的威严仪态，可那覆在面上不正常的苍白，还有日渐浅淡失了血色的唇色，还是逃不过日日近身的李崇双眼。每逢内殿议事迸发棘手的纷争，各方言辞拉扯不休，她胸中气息翻涌，便会抑制不住地接连轻咳。她不愿在重臣面前失态，每每这时，都会不动声色抬手去端案上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喉间难耐的咳意，稳住心神。
第87章 寒榻沉疴 雨夜孤对
转眼又至隆冬，漫天风雪再度笼罩宫城。
皇城飞檐积满厚雪，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回廊，寒意穿透厚重的裘衣。衙门陆续封印休沐，李崇依旧独自踏着皑皑白雪，只身前往皇信堂。
他刚至殿外，值守内侍便神色局促地上前回话，语气万般谨慎：“尚书令，太后今日身子倦怠，不便亲身接见。”
李崇脚步一顿，心头骤然一沉。
从前每一年岁末辞行，无论风雪多大，太后都会亲自在暖阁等候，哪怕只是寥寥数句家常，也必会当面叮嘱。
内侍引着他立于外厅，一道雕花屏风隔在了内外两间。暖阁之内炭火烧得再旺，也挡不住隐隐透出的虚弱气息。
屏风后方，太后略显虚浮、不及往日沉稳的声线，隔着木障缓缓传出：“外头风雪甚大，路上当心。归家之后，好好休整过年即可。新年元日，再入宫朝贺便是。”
她刻意放缓语速，尽量让语气听来和平常别无二致，可尾音处，还是难以克制地轻轻滞了一瞬，想来是又压住了一阵咳意。
一旁近身伺候的宫人屏气凝神，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案上早早备好了温水与汤药，静候在内榻一旁，气氛压抑得不敢有半分响动。
李崇隔着屏风躬身行礼，心中忧思层层堆叠。
他清楚她是不愿将虚弱示人，宁可隔着屏障传话，也要守住摄政的体面。
他只能依礼回话，而后依照吩咐静静告退。
踏出皇信堂的那一刻，凛冽寒风迎面吹来，李崇望着漫天落雪，心底沉甸甸的不安，已然压过了年关将至的暖意。
风雪封城，京中处处张灯结彩，爆竹起落，家家户户都浸在辞旧迎新的喜庆里，唯独李家府邸深处，气氛沉郁。
这个新年，李崇过得万分煎熬。
白日里他还要维持朝中重臣该有的气度，接待上门拜访的同僚宾客，言谈之间依旧从容有度。可待到入夜宾客散尽，府中安静下来，所有刻意压下的忧虑便尽数翻涌上来。
独立廊下，望着漫天不曾停歇的落雪，心绪难安。
有心入宫探望，却碍于君臣礼制，更知太后要强的性子。贸然前去，非但无法分忧，反而会戳破她苦心维持的体面，甚至容易被朝中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生出不必要的风波。
想要暗中托太医打探近况，也思虑再三作罢。太医皆是宫中直属，一举一动都会传入内廷，若是让太后知晓，反倒让她费心应付。
郑晗察觉到他心绪不宁，几番出言宽慰，他也只能淡淡遮掩。事关摄政太后的身体，干系朝堂安稳，绝不能对外泄露只言片语。
喧嚣年味落在他身侧，却半点暖不透心底的寒凉。整个年节，他都在束手无策的焦灼与克制的牵挂之中，等候新年开朝的讯息。
开年首朝，百官齐聚大殿，太后依旧于纱帷之后垂帘理事。
这一日要议定几处边境粮草调度，外加宗室子弟袭爵的棘手事宜，奏章堆叠繁多，言语拉扯不断。帘内起初还能有条不紊地出言定夺，声线沉稳，一如往日，无人察觉异样。
可接连半个时辰的思虑决断，本就体虚气弱的身子终究撑不住了。话音说到紧要之处，她气息骤然一乱，喉间痒意翻涌，控制不住地低咳起来。她下意识想要抬手遮掩，四肢却泛起一阵脱力的酸软，身形微微一晃，险些歪倒在坐榻之上。
近身内侍就在帘后值守，见状脸色骤变，不敢迟疑，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搀扶住她。
两名内侍仓促躬身，半扶半搀，将体力不支的太后急引至后方偏殿歇息。
纱帷之后动静迭起，方才压抑不住的咳嗽，连同内侍纷乱的步履声响，清清楚楚传到大殿之中。满朝文武尽皆一怔，殿内倏然陷入一片死寂。
这是她临朝称制以来，头一回在众目睽睽的朝会之上失态退场。
端坐御座之上的贺连询看在眼里，心中骤然一紧。往日只听闻皇信堂常有汤药，他未曾深究内里情由，今日亲眼目睹这般光景，再不能置之不理。当即传旨罢朝，而后移步赶赴偏殿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