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早已撤去，只留几只青瓷瓶插着新鲜的迎春，添了几分春日生气。
帷幔被微风轻轻掀动一角，白日值守的宫人皆立于外廊，殿内只余下一派肃穆安宁，明明是融融春日，皇家理政之地，依旧藏着不容松懈的朝堂重量。太后端坐御案前，执笔批阅奏疏。
不多时，少年李蓟步履端正，随内侍入殿。
李蓟身姿英俊，年少端方，承袭其父沉稳风骨，入内即刻垂首叩拜，礼数周全，一派世家君子模样。
太后凝眸静静打量他片刻，语声平和，无半分逾矩温情，只如寻常考察臣家子弟：“起身吧。近日课业、品行，学官皆有奏报，朕看你心性端正，沉稳知礼，堪为良才。”
李蓟垂手立好，恭谨应答：“臣不敢当谬赞，唯勤学守礼，不负圣恩。”
太后终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落定为无可转圜的皇权圣意：“朕膝下永嘉公主，年岁与你相当，品性温良。今日朕意，将永嘉公主，指婚于你为妻。”
李蓟浑身一震，骤然抬眸，转瞬又躬身跪地，神色震惊，随即化为极致的恭谨与惶恐，重重叩首：“臣……谢太后隆恩！臣定当毕生敬护公主，不负天家，不负圣谕。”
太后静看他三叩九拜、恭谨领旨，她淡淡抬手：“起身退下吧。”
李蓟再拜，敛尽神色，步履端方退出皇信堂。
殿内重归春日清寂。
太后望着窗外融融天光，片刻后，出声吩咐内侍：“传旨，召尚书令即刻入殿领旨。”
晨间无朝会，亦无急奏，太后突兀独召，李崇心下讶异，即刻整冠束袍，随内侍快步入殿。
“臣李崇，参见太后。”
太后端坐紫檀御案前，神色端肃，无半分波澜，只抬手示意。
立在一侧的掌事内侍立刻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捧出青纸诏书，缓步展开。
内侍躬身垂首，朗声宣读，声音清正洪亮，落于寂寂殿堂之中：“门下：尚书令李崇，恪恭匪懈，忠纯体国，勋绩允著。其长子李蓟，质性端敏，操履方正，温恭有礼，器识可观，堪配天家。今朕有永嘉公主，淑慎有仪，年岁相宜，特将公主指婚于李蓟为妻，择吉日备礼成聘，缔结姻盟。李氏一门当谨守臣节，敬护帝姬，永辅朝纲。”
李崇脊背一瞬微僵。
瞬息之间，万千心绪压落心底，李崇垂首伏地，声音沉稳恭谨：
“臣叩谢太后隆恩。犬子资质浅薄，得尚帝姬，是李家三世殊荣。臣必严教子嗣，毕生恭谨，敬护永嘉公主，恪守臣节，不负圣眷。”
大礼行毕，内侍奉命退至外殿值守，正殿之内，便只余下君臣二人。
太后缓缓起身，走下御案，行至他的身前。李崇垂眸躬身，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难以消解的顾虑：“太后何必如此。如今李氏所得荣宠，已然过盛，臣心中难安。”
太后神色从容，望着他缓缓开口：“我深知你素来畏权避谤，行事只求秉公守拙，不愿居于风口浪尖。可你如今身居要职，朝堂局势错综复杂，行事本就是不进则退。万万不可一味保守避祸。将公主许配李蓟，说到底，亦是为保全李氏一门。再者，李蓟心性端正、品行出众，由他尚主，也绝不会辱没公主。”
李崇垂眸静听，指尖下意识轻轻收拢。
心底的顾虑依旧无法全然散去，他低声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太后深谋远虑，臣自然明白其中利弊。只是骤然与皇室缔结姻亲，李氏势必为朝野众人瞩目。宗室诸王本就对辅政大权虎视眈眈，此番怕是会借尚主一事，大肆渲染臣权势过重，生出不必要的非议。”
太后缓步踱至窗边，望着院中春日新抽的柳枝，语气笃定从容：“正因宗室蠢蠢欲动，才更需要这层联结。李家与皇室休戚与共，旁人想要动你，便是动摇皇家颜面。有这一层名分在，便是最好的屏障。些许口舌非议，朕自会帮你压下，不必多虑。”
李崇沉默片刻，终是躬身一揖。
他清楚太后早已把所有后路安排妥当，木已成舟，再纠结眼前的风险已是无用。
“臣谨遵太后安排。回去之后，臣定会严加叮嘱李蓟，往后恪守臣礼，用心侍奉永嘉公主，不负皇家托付。”
第86章 尚主荣盛 沉疴暗生
翌日大朝，内侍当众宣读两道制诏。
尚书令李崇，参与班禄之制，协赞均田，创定三长，厘正天下户籍，整顿赋役，匡肃吏治；夙夜恪勤，匡辅朝纲，社稷勋劳卓著。特进爵陇西公，食邑如制。
赐李崇长子李蓟尚公主，拜驸马都尉。
两道旨意接连落下，朝堂之上顿时一片默然。众人心中皆明，李氏一门的荣宠，已是灼然不可掩蔽。
立于朝班之中的李崇，出列跪拜接旨，随即当即上表，固辞恩典。
吉期吉日，宫城红绸绵延数里，礼乐之声响彻长街。
永嘉公主身着褕翟礼服，满头珠翠花树步摇压鬓，立于月华门内御道之上。
贺连询身着衮龙朝服，以帝室同宗之尊，亲来送嫁。
太后一身端庄朝服，面上是皇家长辈送别晚辈的温和神色。她上前一步，亲手替公主理了理鬓边的珠钗，语声沉稳而郑重：“既入李氏门庭，往后恪守妇礼，夫妻相敬，彼此珍重。不必事事逞强，安稳顺遂，便是最好。”
永嘉公主屈膝深深一拜，拜别皇家养育之恩。
礼官高声唱喏，厚重的月华门缓缓向两侧敞开。绵延数里的陪嫁仪仗齐齐整装，朱红婚轿缓缓驶出宫门。
太后与贺连询并肩而立，望着红色仪仗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仪仗自月华门缓缓启程的同时，御赐的永嘉公主府内早已布置妥当。
府内朱甍高檐遍悬彩绸，鎏金喜灯次第列于廊庑。内府遣来的礼官各守其职，分立庭中，专候公主车驾莅临。
李崇褪去官袍，换上一身吉庆常服，与夫人提前抵达公主府，此刻坐镇外堂，接待陆续前来道贺的文武朝臣。郑晗则入了内堂，接待前来赴宴的王公命妇，打理女眷席间诸事。
夫妇二人各司其职，静静等候驸马李蓟护送公主仪仗抵达府邸，行合卺之礼。
府外传来层层递进的传报之声，一路由远及近，打破了喜宴前片刻的静穆。
“驸马仪仗将至——公主凤驾临门——”
外堂原本闲谈道贺的朝臣纷纷起身，整肃衣袍列队相迎。李崇缓步立于正厅阶下，身姿端谨，虽是男方家主，却依旧恪守君臣礼数，并未逾越半分。
不多时，长长的红色仪仗缓缓驶入公主府大门。李蓟一身崭新的驸马吉服，翻身下马，亲自立于朱红轿辇之侧，抬手恭迎永嘉公主步下凤轿。
按照朔朝婚仪，阴阳官手捧盛满谷豆、彩钱的斗器，对着轿门扬手撒出谷物，以此禳除不祥。
内堂之中，李夫人也带着一众世家命妇缓步而出，按照皇家拟定的礼制，上前以长辈之礼问候帝姬，言语温和得体，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既不失婆家长辈的身份，又不可怠慢皇家的尊贵。
礼官手持仪册，朗声唱诵合卺大礼的流程。新人踩着铺于地面的素色毡席，径直走向门前以青布幔搭建的青庐，交拜之礼，皆在此处举行。
又是隆冬腊月，漫天碎雪簌簌落在雁京宫的飞檐之上，层层落白，转眼便覆了半尺厚。
时至年关，各处衙门陆续封印休沐。李崇裹着厚实的朝服，貂裘披风，踏着积雪缓步入宫，径直来到皇信堂。
暖阁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凛凛寒意。太后一身柔软素色常衣，闲坐于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小木驹。两岁有余的小皇孙绕在她裙边嬉闹，时不时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稚语。
内侍放轻脚步入内，低声通传：“太后，李令君在外求见，前来岁末辞行。”
太后闻言，并未立刻直起身，只抬手示意乳母上前照看皇孙，语气平淡从容：“宣他进来。”
不多时，李崇拂去肩头落雪，缓步走入暖阁。望见眼前这番闲适光景，他脚步微微一顿，依制垂首躬身行礼，目光恪守分寸，不曾肆意打量：“臣李崇，参见太后。岁末封印在即，臣特来入宫辞行，静待新年元日，再来宫中朝贺。”
皇孙听见外人声响，当即停下跑动的脚步，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望向躬身行礼的李崇。
太后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掠过窗外漫天落雪，看似闲话家常一般开口：“外头天寒地冻，不必多礼。这两年朝局平稳，你操劳良多，趁着年节，也可在家暂且歇息几日。”
一番寒暄过后，李崇依礼告退。
待殿门轻轻合上，太后才下意识抬手掩住口唇，不受控制地轻咳了几声。
年后初春，夜色沉凝。
西暖阁内烛火静静摇曳，白日喧嚣散尽，殿中只余君臣二人。
连日积压的朝政诸事已然议毕，笔墨落定，案前文书尽数规整妥当。宫人尽数退立于殿外，殿内静得只余烛火噼啪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