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当她肆意随心，全然不在意世人闲言。”
王骏缓了口气，轻声道：“她哪里会不在乎坊间流言，不在乎后世声名。当年李穆便是折在蜚语口舌之上。只是权衡利弊，不得已为之。唯有借着这些风月闲话，才能遮掩住当年宫变的隐秘旧事。”
李崇心中悚然一惊。
此事他早就猜到，可由王骏亲口道出，依旧难免心神震动。
“她深知你将清誉看得重于性命，绝不肯让幸臣这般污名落在你身上。你出身寒门，一旦声名折损，便等于断了朝堂立身根基。我与你不同，太原王氏世代高门，族人遍布朝野，根基盘固，几句流言蜚语，伤不到我的根本。”
王骏语气平缓，徐徐言道：“世家门阀执掌中原，由来已久。任凭皇权几番更迭，世家门第始终屹立不倒。朝廷诸多官员，中枢三省僚属多出门阀；地方州郡长官与僚佐，亦多是高门子弟。大量荫附人丁、庄园坞壁、部曲佃客，尽握于世家之手。当年先帝看不透这一层，以为仅凭恒代勋贵、镇将兵权，便可以独揽朝局。李穆出身赵郡高门，世代簪缨，本无实罪，只因几句宫闱蜚语，便被罗织罪案，大肆株连。先帝阅世未深，看不透世情。他以为世家高门皆饱读诗书，拘守孔孟礼法，必会不齿李穆之行，对此案拍手称快。却不知，礼法是标榜于世的冠冕，利益才是心底权衡的根本。于世家而言，保全宗族门祚，方是头等大事。世家心中，畏惧帝王滥施株连，远胜对一桩私德的鄙薄。一场大狱，寒尽世家臣僚之心。待到宫闱突变，群臣便皆作壁上观。”
李崇听他娓娓道出昔年李穆旧事，往日心底隐约的揣测尽数被印证，心头久久震颤。
王骏道：“我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炫耀门第出身。只是要告诉你，世家人心向背，足以左右朝局，甚而摇动皇权根基。”
“太后能稳坐朝纲，在和先帝的争斗之中占得先机，周旋平衡宗室、勋贵与边镇武将，靠的便是以崔、王二姓为代表的世家大族的名望与缄默背书。我同她，面上是儿女情分，内里实则利益相系。可她偏要拔擢你，来制衡世家，裁抑高门之利。这般近乎自毁根基，实在是步步涉险。这些年，她刻意将我推至人前，任由世人揣测议论。一则是借我的身份安抚世家大族，消解新政带来的阻力；二则便是以我为屏障，护你周全。无论为公还是为私，她都绝不会因为你，贸然与我生分疏离。”
这番深意，李崇心中其实早有几分隐约体察，只是心绪翻涌，默然端坐，终究一言未发。
王骏虚弱地抬眼定定望着李崇，气息虽已微弱，却字字恳切郑重：“她心底真正惦念牵挂的人，从头到尾唯有你一个。往后岁月，还盼你多用心相伴，别再叫她独自一人扛下所有孤冷与重压。”
他顿了顿，缓声道：“如今你身居尚书令，权位稳固，已是当朝砥柱。当初我有意敲定珩儿与阿音的婚事，非为高攀，而是深思熟虑。你寒门立身，朝堂无士族根基，饱受世家疏离非议。有王氏这层姻亲纽带，可替你缓和士族圈层的隔阂，为你的新政铺路，少去无数朝堂阻力。”
“王氏百年高门，盛名在外，却也树大招风。新法改制步步推进，士族旧规日渐削减，我一旦离世，族中子弟无人约束、无人斡旋，极易恃旧勋、凭门第肆意妄为，届时不仅祸及家门，更会拖累朝局、惊扰圣驾。”
“今日我便将妻儿宗族、王氏一门，尽数托付于你。”
“往后族中子弟若有乖张逾矩、肆意妄为之辈，你不必顾念姻亲情面，依规秉公约束、严加敲打，切莫让王氏成为朝堂累赘、新政阻碍。”
“若族人安分守己、谨守本分，也盼你念在两家情分、往日相知，于朝堂之中酌情照拂，为王氏留一线安稳退路，护我阖家平安立足。你身负新政大业、朝野权衡之重，往后推行法度、平衡士族与寒门格局，切记稳中求进、张弛有度。守住新政为民之本，稳住朝堂各方平衡，便是安社稷，亦是保全太后与你自身。我此生无憾，亦可瞑目。”
一番遗言，字字沉重。李崇听罢，唯有默然点头。
王骏微微侧过头，朝着门外，用气音轻声吩咐廊下候着的家仆：“去，请珩儿进来。”
王珩一直守在门外，片刻之后，便轻推门扉，躬身步入，静立在榻旁，垂首待命。
王骏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郑重，特意当着李崇的面叮嘱：“往后，李伯父于你，不只是岳父，更是咱们王氏一门的依仗。待我离世，你的一言一行、进退取舍，都要虚心听从他的训导。务必收起世家子弟的骄矜傲气，恪守国法政令，万万不可倚仗家世肆意行事，既自取祸端，又辜负我今日这番托付，牵连李家。”
王珩听完父亲叮嘱，当即对着李崇深深躬身行了大礼，姿态端肃诚恳：“晚辈谨记家父教诲，往后行事定然谨遵岳父训导，不敢有半分骄纵逾矩之处。”
王骏这才再度望向李崇，眼底盛满恳切：“犬子年纪尚浅，阅历不足，日后若是有行事偏颇，思虑不周，你只管严加管束，不必碍于情面姑息。”
李崇微微欠身，神色肃穆郑重：“王爷放心。既结姻亲，受托一诺，我定谨记在心。珩儿既是我的女婿，我自会尽心提点管教。法度之内我必守诺周全，绝不辜负王爷一片苦心。”
第71章 薨逝惊宵 帝心渐明
入夜时分，李崇奉召入宫，径直行至皇信堂。
太后已然在西偏殿静候，一室烛火轻曳，光晕温淡。
李崇缓步上前，垂首而立，神色端谨肃穆。太后抬眸静静望向他，语声平缓道：“太原王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李崇躬身回话，措辞谨守分寸：“王爷将新政后续排布、士族制衡诸事一一交代。又言王氏后辈资历尚浅，担忧无人束管，将宗族法度之事托付于臣，嘱臣日后依规督导子弟，安分守礼、不扰朝局。”
太后闻言微微颔首，抬袖示意落座。
李崇依礼端坐，隔着一案烛火，身姿依旧恭谨守礼。
太后始终缄默不语，垂眸望着跳动的烛焰，不曾开口。
李崇心中虽有千般思绪，却自知分寸，无话可叙，亦不敢妄言半句逾矩之语。二人便这般侧身静静相对，一殿寂然，唯有烛火轻轻摇曳。
悠长的更声自宫巷深处缓缓传来，一声叠着一声。
夜已深沉，太后心头沉甸甸压着心事，全无闲谈的兴致，亦无心安歇。李崇体察得出她此刻心绪沉重，不敢贸然出言探慰。可太后既未曾发话命他退下，他心底便藏着一分难言的不舍，终究没有起身请辞。二人皆说不清这般枯坐的缘由，只就这般久久静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细碎的脚步声匆匆靠近，内侍躬身跪在殿门之外，语声压抑发颤，低声回禀：
“启禀太后，太原王府遣使报丧，太原王薨。”
一语落下，殿内原本凝滞的寂静骤然又沉了几分。烛火兀自轻轻晃动。
太后端坐御案之后，长睫猛地剧烈一颤，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扣住案沿。片刻之间，她徐徐平复心绪，语调依旧持重平稳，只比往日微微沉了几分。
“宣中书舍人觐见。”
李崇闻言，即刻起身，移步侍立在御案一侧，垂眸屏息静候。
不多时，中书舍人王湮快步入殿，伏地行礼。
太后语速从容，条理清晰地开口吩咐：“太原王薨逝，即刻草拟诏命。命仪曹尚书按亲王最高礼制筹办丧仪，国库专项拨付钱款，棺椁、仪仗、祭祀器物一律从厚，辍朝五日，文武百官按班次赴太原王府吊唁。待后事稍定，朝臣共议谥号。太原王爵位依宗室规制，由其嫡子承袭。”
中书舍人伏案飞速笔录，不多时便誊写完毕，捧卷呈上。
太后细细阅览无误，随即吩咐身旁中常侍持旨赴门下省封驳。
李崇侍立一侧，默然聆听，不曾插言半句。诸事安排妥当，太后方才抬眸看向他，抬手轻轻一挥，语声裹着一层难以掩藏的疲惫：“夜色已深，你退下吧。尚书省紧要政务依旧照常处置，切莫松懈。”
“臣遵旨。”
李崇郑重再行一礼，躬身缓步退出殿外。
第二日天光微亮，太后亲自携皇帝驾乘銮驾，出宫前往太原王府致祭。
百官早已分班恭候于王府门外，仪曹官员预先排布好全套亲王丧礼仪仗，肃穆规整。
銮驾落定，内侍掀开帘幕，太后偕同皇帝贺连询缓步踏入灵堂。正中白幡高悬，灵柩静陈，香火缭绕。她一身素色丧服，面色沉静，行至灵前，依礼躬身祭拜。
三拜礼毕起身的刹那，她肩头极轻地一颤，一贯沉稳的嗓音微微发哑，两行清泪终究克制地坠了下来。身旁十四岁的贺连询早已熟习宫廷礼制，规整行完全礼，可瞥见太后落泪，这位日渐长成的天子依旧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想要轻触她的衣袖以示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