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行至长街街口，已然远离王府地界，太后忽然抬手示意停驾。
内侍趋至车舆前听候吩咐，太后掀开帘幕，沉声道：“传朕旨意，百官各回本署理事，皇帝先行回宫，朕尚有私事处置，不必等候。”
贺连询见太后銮驾骤然停驻，心下疑惑，亦命车驾暂缓，询问身旁近臣：“何故停滞不前？”
近臣低声回禀：“太后有旨，令陛下先行还宫，百官各归官署，言另有琐事未了，无需等候。”
贺连询略一沉吟，心中已然会意，并未多言，只传令起驾回宫。
太后随即辞开众人，遣退全套皇家仪仗。
须臾之间，煊赫盛大的皇家队伍尽数先行离去，长街恢复清寂。
太后换乘一辆素色轻便副车，仅携寥寥数名心腹护卫随行，悄然折返太原王府。
王府得内侍提前通传，早已屏退所有族人、仆佣、外客，整座内寝院落落针可闻，只剩一室沉沉药味。
榻上王骏气息微弱，双目半阖，听见轻缓脚步声，艰难侧首。
见来人唯独太后一人，他眼底微微一动。素来温润爱笑的人，此刻已然不见半分笑意。
床帐低垂，内外尽数清场，四下寂静无人。
太后静静望着他，心底骤然漫开一阵无从言说的惶恐与茫然。
她缓缓抬手，轻轻覆住他的手，素来稳如磐石的掌心，竟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栗，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无从开口。
“臣时日无多。”
王骏凝望着她，语声轻弱却清晰，“往后，便是再想见太后一面，也不能够了。”
她眼眶微微泛起湿热，死死压下翻涌的鼻酸，终究没有应声。
王骏目光凝在她眉眼之间，语声轻缓，带着病气的沙哑：“臣实在舍不得就此离开太后。臣这一生，荣华尽享，妻孥安稳，俗世欢愉早已尝遍，唯独伴在太后身侧的时光，臣还未曾过够。能得相逢，蒙太后垂念眷顾，已是臣毕生造化。只恨缘浅，不能结为秦晋，朝夕相守。想来是前世修行福报不足，来生仍要继续修行。”
话音落时，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她垂首低眸，泪珠亦簌簌坠下。
太后抬手，指尖拭了拭泪，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柔声劝慰道：“不必多费气力说话，好生静养才是。”
王骏轻轻摇头，喘息片刻，执意继续说道：“臣怕此刻不说，往后再无机会叮嘱。太后身居九重，日理万机，殚精竭虑整顿朝纲，心中装着社稷万民，唯独从来不曾顾惜自己。臣心中始终挂念难安，往后还望太后务必珍重身形，切莫过度耗损心神。颐养安康，方能长久执掌山河。”
太后缓缓颔首，语声轻稳：“我记下了，你放宽心。”
王骏眸光微微晃动，费力斟酌字句，慢慢开口：“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着伯峻。他刻意疏远，惹你伤心。这些年来，伯峻刻意与你日渐疏离，并非恃才清高，也非心胸狭隘，容不下臣与太后这份旧交。他处处自持避嫌，皆因心里有你，故而始终介怀旁人与你的亲近，更不愿以臣子之身，玷污你的清誉。”
太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羽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一时默然不语。
王骏望着她沉静的侧脸，气息越发微弱，语声也放得更轻，唯恐惊扰了她：“他性子要强，一身傲骨，出身寒微一路走来，处处谨小慎微。他不愿旁人说他仰仗恩宠上位，因此处处自持，事事谨守分寸。”
他稍稍喘息，眼底隐隐含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像是卸下了一桩压了半生的心事：“臣实在不忍，往后漫长岁月，太后依旧独自孤坐深宫，满心揣测，无人相知。”
她垂眸握紧他手。
第70章 榻前托孤 肺腑遗言
銮驾缓缓折返皇城，暮色四合，漫过宫墙飞檐。
百官各自散朝归署，李崇奉诏，独自入皇信堂觐见。
殿内静谧无尘，夕阳余晖自雕花窗棂斜斜洒落，淡淡覆在太后衣袂之上。她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平和沉静，方才王府内那场私密的临别对谈，心绪尚且萦绕未散，一时微微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方才回过神，目光稳稳落定在来人身上。
李崇身姿挺拔，神色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自持，行礼的分寸一丝不苟，恭敬周全，挑不出半分逾矩之处。
“太原公沉疴在身，恐时日无多。他乃国之柱臣，牵系朝局安稳。”
她缓缓开口，语声平稳，一如寻常处置政务：“今日朕携天子与众臣一同探疾，朝堂礼数已然周全。你身为尚书令，又新近与太原王府缔结姻亲，名分亲近，此刻府中清静无人打扰，不妨再单独前去探视一番。”
话音稍顿，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体恤：“他若尚有未尽的嘱托、身后安排，你细细听来，量力酌情应允，妥善处置便是。”
李崇垂首躬身，脊背端直，应答恭谨：“臣遵旨。”
李崇乘车抵达太原王府门前，管家早已率众躬身迎候，一路将他引至前厅。
王妃亲自出厅相见，面有哀色，敛衽行过待客之礼：“尚书令百忙之中特意登门探疾，王爷心中感念万分。府中照料不周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寒暄数句过后，王妃示意侍女，唤来四子与儿媳上前。
阿音已然梳起规整的妇人发髻，褪去了少女稚气，眉眼清丽温婉，唇畔凝着一抹柔和端庄，一身世家新妇的衣装衬得身姿娴雅大方。她身侧的夫婿，十六岁少年王珩，风姿隽雅，白皙挺拔，举止温文有度，一对璧人并肩而立，一同恭恭敬敬向李崇行晚辈大礼。
王妃柔声嘱咐王珩：“你岳父远道而来，你二人亲自引路，好生陪同前去探视父王，礼数万万周全。”
交代完毕，王妃再次向李崇颔首致意，依礼回转后宅，不再在外厅逗留。
王珩侧身行在前半步引路，李崇缓步随行，阿音则恭谨跟在父亲身后。
行至卧房廊下，囿于内外之别，女眷不宜入内旁听男子要事嘱托。阿音驻足躬身：“父亲且入内探视，女儿在此静候。”李崇微微颔首。
王珩缓步上前，轻轻掀开帘幕，侧身拱手相让：“岳父，请。”说罢，便陪着李崇放轻步履，一同步入卧房之内，缓缓行至榻前。
“伯峻来了。”
王骏静卧锦榻，气息虚浮微弱，语声轻淡，几近随风消散。
李崇望着他形容枯槁、不复往日温润神采的模样，心口骤然一沉，酸涩之感无声漫上心头。
他连忙俯身，低声劝慰：“王爷安心静养，万万不必勉强动弹。”
话音落下，他依礼在榻边矮凳之上静静落座。
王骏费力微微抬起手腕，先是示意殿内侍奉的仆役悉数退出去，又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王珩，轻轻摆了摆手。
王珩心领神会，躬身一礼，缓步退出卧房，反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一瞬之间，外间所有动静尽数被隔绝在门外，偌大寝室之内，只余下缭绕不散的药味，一片静谧沉沉。
他抬眸定定望着李崇，缓声开口，字字郑重：“我自知时日无多，心底有几句话，务必要同你说明白。”
李崇心头巨震，出言劝慰：“何必说这般丧气话。你素来康健，年岁尚盛，断然不至于此。”
“生死有命，你不必宽慰我。”
王骏轻轻摇头，气息微弱：“我知晓这些年你始终介怀我与太后的交情。我伴她二十余载，朝夕相随，我比谁都清楚她的心思。皇信堂初见之时，我心中便断定，你早晚必得重用。还记得当年西暖阁，你二人秉烛彻夜议事，那时我便看得真切，你们才是这世间最为契合之人。”
李崇张口正要辩驳，王骏轻轻抬手拦住了他，气息微弱却语气清明：“我与太后相知日久。我初入仕之时，她尚是孤孑幼女。我年岁长她许多，纵使有心长伴身侧，终究身不由己。早年她心有所属，后来她李穆过世，我方能守在她近旁。只是我与她，本志各不相同。我一心只求安稳，盼诗书琴瑟，佳偶相守，逍遥度日，不愿被案牍俗务耗损心神。可她胸怀天下壮志，半分也不肯安闲。我纵然有心入宫常伴，却又厌憎宫闱礼法桎梏，处处拘束，难觅半分自由。”
“皇权之巅太过孤寒，从来不是我心中向往。说句私心话，天下苍生疾苦，本也并非我毕生执念。功名利禄于我更是浮云，我素来厌烦朝堂倾轧算计，不愿卷入权力的纷争浑水。我做不到像你这般，甘愿割舍俗世温情，为她的江山夙愿倾尽心力，心无旁骛。”
“你和她才是真正的同道人。她立于皇权之巅，这一生注定孤寒，日夜与权衡算计为伍。你自幼孤孑，亲历过民间疾苦，心念万民苍生。她亦是幼年便国破家亡，沦为宫奴，一步步从权力漩涡里厮杀而出。你们本就不是寻常俗世凡人。这世上，也唯有你，心志够坚，能陪得住她。”
李崇心头巨震，一时怔在原地，久久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