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骏眼底瞬时漾开真切笑意，微微拱手一揖，姿态坦荡真挚：“多谢伯俊成全。我不日便遣媒人登门，按礼制正式议亲。”
几日后，李崇正在尚书省批阅堆积如山的州县文书，门外吏员捧着一封封缄工整的拜帖轻声入内禀报。
帖上字迹是王骏亲笔，提前三日知会，定于吉日辰时，将遣正式媒人登门行纳采之礼。
他指尖捏着素色帖笺，静默片刻，抬手吩咐属官，将手头紧要公务暂且交割妥当，提前向内廷递上告假文书，待到吉日便归家坐镇待客。
三日后，便是约定的时辰，李崇如期离署回府。府里厅堂布置、待客礼数等一应细碎事务，郑晗早已打理得周全妥当。他只端坐正堂，出面正式接见王家派来的媒人，收下提亲信物与礼帖。
后续问名、纳征、请期等一系列婚嫁细碎礼制往来，尽数交由郑晗在内宅筹划对接、打理周全。李崇一心缠身中枢公务，只在必须家主出面的正式仪典之时，才提前告假，抽空半日回府，依礼会客坐镇，礼数分寸分毫未差，其余琐事一概不过问。
这一年里，王骏荣宠盛极不衰。太后授意中书省草拟册命诏书，晋封其为太原王，是当朝唯一一位异姓王，尊荣无人能及。
其夫人同步受册，封为太原王妃。
这份册封圣旨经门下省核验用印之后，正本下发至尚书省归档颁行。
李崇亲手阅过卷宗，核对体例，全程只尽执政官的本分，公事处置完毕便再无半分多余表态。
年初之时，王骏身体抱恙，太后暂时免去他殿中尚书之职，令其静养。朝野都私下传言他失宠，圣眷已然转移。这道册封诏书颁下，满城流言瞬间尽数消散。
第68章 病榻忧怀 一诺守盟
秋日晴光铺落皇信堂重檐之下，庭中数株梧桐亭亭而立，翠叶转黄，风过疏枝，落得满庭清寂簌簌。
册封的诰册已送入王府三日，择定的吉日天朗气清，最适命妇入宫谢恩。辰时刚过，内侍轻声入内禀报，太原王妃依礼候于殿外。
太后斜倚铺着素锦软垫的御榻，闻声淡淡颔首，命人引她入内殿。
王骏的夫人年近五十，此刻一身制式命妇礼服，祥云绣纹端整肃穆，鬓边珠翠端庄得体。她沉稳步入殿中，行三跪九叩大礼：“臣妇蒙太后厚泽，得封王妃，阖家铭感圣恩，叩谢太后恩典。”
太后望着她，淡淡一笑，褪去了平日朝堂之上的威严，语气分外亲和：“起身罢。你随太原王半生，持家端谨，贤德有度，衬得起这份册命，这本就是你应得的荣光。”
随即传旨赐座、奉上茶点，又挥手屏退大半侍从，只留两名近身宫女静默侍立。
偌大内殿褪去朝堂的庄重森严，多了几分私下闲谈的松弛暖意。
太后望着她，语气愈发柔和，宛如旧友叙话：“太原王常年值守禁中，十数年勤勉不懈，府中儿女家事，全靠你一力操持周全。你的辛劳，我一直都看在眼里。稍后我备了些许薄礼，你带回府中便是。”
王妃垂首恭谨应答：“侍奉二圣，皆是他本分。臣妇打理后宅、安稳家室，不过区区分内小事，万万不敢劳太后特意挂怀。”
太后浅浅颔首，话锋一转，带着真切关怀：“他已有一段时日不曾入宫了，听闻身体违和，近来境况可有起色？”
王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他平素体魄一向硬朗，只是入春之后便时常倦怠乏力，偶有胸闷气短。此番旧疾反复，日日服药调理，起色并不太好。”
太后缓缓开口，语气笃定郑重：“你回去转告他，旧臣功勋，朕永不负，只管安心静养。待身体痊愈，朝廷自有倚重之处。稍后我调拨两名资深御医，随你一同回府，定期诊视调养。”
王妃脸色不由动容：“臣妇定会将话带到。”
二人闲聊起家常。太后问道：“我听闻你家四子将要迎娶李崇之女，婚期可曾议定？”
王妃躬身应答：“回太后，吉日方才敲定妥当。”
太后微微颔首，随口问及：“李家姑娘品性容貌如何？”
王妃含笑回道：“性情温婉端静，眉眼轮廓与李令君颇为相似，肌肤白皙，身形高挑，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太后闻言会心一笑：“听你这般说，倒是十分中意。”
“自然是中意，那姑娘我初见便心生欢喜。”
王妃谈及这门亲事，眉宇间愁绪尽数散去，话语也多了起来：“说来也是机缘凑巧，两个孩子不过初见一面，便互生心意。我家那痴儿，这几月竟似害了相思一般，日日惦念。”
“李令君家中几位子女，皆是如玉雕琢一般，容貌出众，性情温良，又饱读诗书、知礼守节，不知是何等教养方能至此。旁人家里，能得一株灵芝便已是天赐福泽，他家子弟，个个皆如芝兰。他家那长子李蓟，更是出类拔萃，气度卓然。”
太后问道：“比起你家四郎，又当如何？”
王妃直言：“依臣妇看来，实胜我家孩儿一筹。”
太后面上笑意渐浓：“你这话怕是过谦了，四郎我是见过的。”
王妃认真回道：“臣妇并无虚言，太后若得空一见，便知所言非虚。”
两人说笑了一会，太后道：“你家四郎迎娶李家姑娘，乃是一桩美事。我这边会单独备好一份贺仪送至王府，另外也特意为新妇预备了一份御赐添妆，送往李府，算作我的一点心意。你只管安心照料王爷静养，婚事一应体面，不必多虑。”
王妃连忙屈膝再拜。
数日之后，太后携天子贺连询，连同数名御前御医，一同銮驾亲临太原王府，专程探视王骏病情。
车驾落于府门之外，王府宗族、仆役下人尽数伏跪迎驾，阶前肃然一片。太后一身素色绫袍，气度端凝，十四岁的贺连询青衣冠束、身姿挺拔，容色沉静端严，已经隐隐显露九五威仪，随她缓步入府，在前堂正厅落座。
王妃率族人再拜行礼，声息恭谨稳妥。
太后目光温和扫过众人，开口便是公开恩旨，句句落在明处：“太原王侍奉宫禁半生，勤勉无怠，今身染微恙，朕携陛下亲来探视，无需多礼。”
言罢，她径直吩咐：“传旨，太原王病中体虚，特许卧榻接驾，免跪拜全礼。”
内侍领旨引路，太后斟酌分寸，出言吩咐侍从：“天子龙体尊贵，依古礼当避病疠浊气。此地药秽深重，不宜陛下久驻。且去别院正室静坐候驾，不必随入内室。”
贺连询闻言颔首，躬身告退。
摒尽外厅随从、王府族人之后，太后独自来到内室。
王骏倚在软榻上，面色略显苍白，气息较平素虚弱，却依旧眉目端正、风骨未折。听闻脚步声近，他勉力想要侧身致意，便被太后抬手轻轻按住。
“别动。”
她往榻沿坐下：“你卧病在床，不必拘礼。”
王骏望着她浅浅一笑，目光仍带着经年未改的透亮温软：“不过是一点旧疾，休养几日便能好转，何必劳您亲自出宫奔波。”
太后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只觉一片微凉。
她静静望着他，良久没有出声。
王骏依旧温声宽慰：“太后不必挂怀，臣都是常年积攒的小毛病，调养一阵子便会复原。”
“你还正当盛年。”
她缓缓握住他的手，语声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务必好生珍重。”
王骏轻轻点头：“臣谨记在心。”
她瞥见床头正晾着一碗汤药，伸手探了探温度，温热刚好适口，便想要亲自端起。
王骏微微坐直身子：“臣自己来便可。”
“躺着歇息就好。”
“无妨，久卧反倒腰背酸胀。”
太后见状，才将药碗递到他手中。王骏仰头，一饮而尽。
他缓缓将空碗搁回床头案几，复又松弛身子，倚回枕褥之间。
她静静凝望着他单薄的身形，一身素色寝衣衬得人愈发清瘦。往日他素来善自调养，容态总比同龄人年轻几分，仿佛岁月停驻在壮年之时，此刻病中憔悴，眉宇间竟骤然添了几分暮气，心头猛地泛起一阵酸涩。
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惶然，终究在此刻稍稍溃堤。她微微倾身，肩头轻轻偎靠在他身侧。
王骏心口一热，缓缓抬手，虚虚覆在她的后背，低声温语安抚：“臣无碍的。”
“你不可离开我。”她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语声轻颤，“我心里害怕。”
他气息轻缓：“您是太皇太后，怕什么呢？”
她轻轻摇头：“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人真心待我。”
他缓缓抬臂，将她揽入怀中，任由她偎靠过来，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鬓发，浅浅一笑，温声道：“不要怕。当年那个孤苦的小姑娘，早已长大了。不必再去依靠谁，反而成了万人的依靠。昔日任人摆布的棋子，如今已然是执棋之人。您是世间最聪慧、最坚忍勇毅之人，天下人人敬您，人人爱慕仰赖您，什么也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