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躬耕、案牍磨岁，他早已不是初入宫廷时的青涩模样。下颌胡须生得齐整温正，衬得面容愈发沉稳端凝，锐气尽数敛于骨中，周身已是当朝宰辅的沉敛厚重气度。
太后端坐御案前，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今日正式授你尚书省庶务，你多年来行事审慎，处置周全，朕尽数看在眼里。”
李崇垂手躬身，姿态恭谨：“臣多谢太后信重。承蒙太后提携，臣不敢须臾懈怠。”
太后微微颔首，缓缓叮嘱他：“崔宽位尊太傅、录尚书事，位居班首、参议大政，是朝廷尊礼元老。你日后处事，面上需敬、礼上需足，不可压其名望、失了朝堂体统。”
“臣谨记于心，自会恪守分寸。”李崇郑重应答。
太后话音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深长考量：“以后尚书省日常庶务、官吏人事、钱粮户籍调度诸事，全权由你裁断。世家积弊盘根错节，宗室势力交错纠缠，你执掌中枢之后，最难应付的从不是繁杂公务，而是人心周旋。”
她抬眸相望，目光澄澈审慎：“行事刚正本无不可，只是务必通晓进退，善用制衡。新法凝聚数年心血来之不易，万万不可因一时疏忽，付诸东流。”
“臣明白。”
李崇垂眸躬身，字字郑重：“臣定当铭记教诲。”
太后神色稍稍舒展，又追加恩旨：“朕再加授你侍中之衔，准许入值宫禁。自此往后，尚书省大小机务，你均可先行独断；倘若遇上疑难梗阻，或是世家宗室生出纠葛，不必循常规流程辗转呈报，可随时入宫，即刻面奏于朕。”
李崇俯身深深一揖，语声笃定：“臣领旨。”
李崇躬身辞出皇信堂，缓步行在经年往来的宫道之上。
宫墙依旧，廊树如故，一路风物熟稔。微风掠过檐角铜铃，轻响恍惚，似载尽岁序浮沉。
他忽忆起自己初次踏足此地、觐见太后的光景。
一晃已是十年。
而今他年届三十六，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
第67章 朱门新秩 两府姻盟
不出数日，朝廷颁下的宅第敕令正式送达。
城南一处规制尊崇的宰辅宅邸，是按尚书令品级特制营建，车马仪仗、门庭建制，皆远胜于他住了十载的旧居。
随同敕令一并送达的，还有内府依规拟定的全套恩典：按一品规制拨付法定职田三十顷，额外特赐近郊良田五十顷；上等锦缎、墨宝、制式礼器一一在册。
长子李蓟，荫补入国子监修习，由朝廷统一供给廪膳课业，待学成之后再行吏部铨选。
郑晗脸上难掩喜色。
十年里，她从亲手操持家务，忧心生计的寒门主妇，成为宰辅之妻。京中一众世家贵妇，无不主动登门，争相交好逢迎。嫡子凭门荫入国子学，前程已定；女儿亦是名门争相攀结的对象，各家媒人络绎不绝。她心里清楚，这满堂荣光，全是丈夫十数年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一步一步实打实拼出来的功业。
新府开家宴，阖家围坐，菜式简约朴素，并无奢靡铺张。
几个儿女神态尚且带着几分拘谨，望向李崇的目光里，却藏不住真切的欢喜。长子李蓟眉目清俊，身着一身素净儒衫，站在父亲身侧，满眼皆是敬重仰慕。
动箸之前，李崇率先开口叮嘱：“再过几日，你便要入国子学修习课业。你这份入学资格，乃是朝廷依制授予的恩典，并非私恩侥幸。越是身处风光之处越要谨守本心，收敛锋芒。国子学之内，宗室贵胄、世家子弟云集，派系盘根错节。治学修身是第一要务，朝堂新政、宫闱诸事，半句都不可在外妄议。若有人刻意攀附，不必刻意交好；若是无端刁难，也不必意气相争，万万不可借着我的权势恃傲张扬，招灾惹祸。”
李蓟躬身垂立，恭谨应答：“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李崇随即侧首看向身侧的郑晗，语气柔和几分：“往后登门拜访的宾客只会日渐繁多，内宅诸事的分寸，便劳你多费心把控。对外待客谦和有礼即可，不必刻意攀附高门权贵，更不可私下收受外人馈赠。府中所有仆从下人，也一并严加管束，严禁在外借着官位虚名炫耀滋事。”
郑晗眉眼含笑，轻轻颔首应下。
李崇对郑晗，自然是放心的。这些年来，家中内外诸事皆由她悉心操持，从未出过半点疏漏。几名儿女教养得温良懂事，府里下人也一向管束有度，从来不曾在外惹出是非，替他免去了无数后顾之忧。
他心中万分感激。
新宅邸规制恢宏、格局轩敞，李崇却不喜喧闹。他特意吩咐下人，于府中西隅择一处清静地，单辟一座小院。院落以理政藏书的主书房为核心，配两间休憩厢房，清幽僻静，隔绝了内宅往来的繁喧琐碎。
他将整座宅邸规制最优、最雅致的主院尽数留给郑晗与四个儿女安居。自己日常起居、批阅文书、处置公务，皆守在这方小院之中，内外分界清晰，公私分寸井然。
连日休沐朝假，是李崇难得清闲的时日。
他照旧循礼祭祖、闭门谢客，婉拒一切世家宴饮与登门拜谒。余下空闲光阴，大多独居于西院。
郑晗时常亲自送去茶点吃食，每每入院，都见他并无伏案理事，只是孤身立在书房外的廊下，静对庭中花木，默然出神。
郑晗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怎么独自站在这里出神？后厨新蒸好了清明时令糕点，我特意端了一份过来，你尝尝。”
李崇语声平淡：“先搁屋里便是。”
郑晗依言将食盒放在窗边案几上，又折回身走到廊下，静静立在他身侧，斟酌着开口：“近来不少世家大族都遣了媒人登门，全是为议亲而来。我拿不准分寸，特地过来同你商议。”
李崇道：“是冲着阿音来的？”
郑晗点头：“阿音已然十五，到了该订下婚事的年纪了。”
李崇道：“都有哪些人家？”
郑晗细细细数，一一回道：“崔太傅家的嫡次孙，还有安平郡王的幼子，吏部卢尚书夫人昨日也托人递过话，想结两世之好。最后还有一桩，是太原公王公府上，他家第四子，年纪与阿音最为相仿，是王夫人前日私下同我闲谈时委婉提起的。”
郑晗细叙说各家子弟的年岁样貌，李崇静静听罢，方才缓缓开口：
“崔太傅一向忠心谦谨，崔氏既是高门望族，门风端正无可挑剔，只是他家孙儿年纪尚幼，比阿音整整小三岁，年岁不甚相配，终究不妥。安平郡王一脉身为宗室，内部盘根错节，纠葛太多，直接委婉回绝便是。卢尚书和太原公那边，你寻个合适的机会，悄悄安排阿音远远相看一番，问问她的心意。”
郑晗轻轻颔首：“改日我寻个合适的由头，悄悄安排她看一看。”
休沐期满，李崇动身前往尚书省理事。
朝野内外，无人不对这位新晋尚书令暗自震动。
本朝建制以来，历任尚书令，无一不是鬓染风霜的元老，年纪最轻的，也要年近半百方能身居此职。三十六岁便执掌中枢实权，实在是百年难遇。可他推行改制的功绩实实在在摆在明面上，再加上太后早已妥善安置了崔宽等一众老臣，众人纵然心底暗自忌惮观望，也无从公开发难非议。
李崇连日埋首繁杂公务，整整一月才得空回府歇息。入夜，郑晗移步走入书房，面上带着几分浅浅笑意，轻声同他回话：
“前些日子我依你的意思，悄悄安排阿音远远相看了各家子弟。太原公府上四子，生得酷似其父，眉目英挺俊秀，风姿卓然。阿音见过之后明显心动，往后再提起另外几户人家，兴致都颇为寡淡。”
李崇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头笔杆，顿了顿，长久沉默之后，才缓缓颔首：“既是她自己心意，便是良缘。”
郑晗笑意盈盈：“哎，我回头便悄悄给太原公夫人递个话。”
两日后，尚书省午后公务清简，百官各自退去值守。
王骏一身素袍，独自移步至尚书令听事房，通传求见。
听事房内窗明几净，案上公文整齐罗列。
李崇闻声抬眸，见是他来，抬手示意左右尽数退下。
王骏坦然落座，面带笑意，寒暄两句公务近况，便径直切入正题：“伯俊，我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桩家事，想与你坦诚商议。”
他目光坦荡，温文带笑：“内子早前与尊夫人往来闲谈，知晓令爱贤良温婉、品性端雅。我家顽子自幼长大，素来心性纯良，无世家纨绔习气。两孩年岁相当，缘分相合，内子与我皆是十分中意。”
“婚嫁大事，不敢托媒辗转，今日我亲自前来，斗胆请你应允，成全两家这桩儿女良缘。”
李崇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眸色沉敛平和。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声温润郑重：“太原公家风清正，子弟端良，我与内子素来信得过。小女心悦令郎，既是儿女缘分，亦是两府情分。我自无拒绝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