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才回过神，侧过身看着他，想起什么似地问道：“你怎么一天都没去上班？”
不仅没去公司，也没有时时刻刻拿着那个工作平板在看邮件。
“没关系。不去，也没人会扣我的工资。”他垂眸，替她拨开一缕贴在脸上的发丝，“怎么，和我待烦了？”
林今昭说：“有点不习惯。”
霍承聿一哂笑。
近几年接手恒曜后，他的精力的确都投入在工作之中。
从年少时，他就被灌输一个观念，他只能做有用的事，而有用的事就是提升能力，为有朝一日接手恒曜而做准备。
接手恒曜后，他人生的意义就顺理成章变成经营好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百万人的生计，几十条线路的业务，让他必须日复一日地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不曾有厌烦和懈怠的时刻。
长久的规训和习惯，已经让他对工作之外的很多事毫无兴趣。
手机里弹出几条消息，林今昭一一回了，屏幕停留在微信的界面，霍承聿的头像上还有几条未读的消息，是昨晚，他问她在哪。
林今昭翻着他们的对话框，问他：“霍承聿，你突然每天给我报备这些是做什么？突然想起什么来了？”
霍承聿瞥了一眼她屏幕上，她仍旧没有给他改备注，屏幕上方是他原始的微信昵称。
“承珈教我的。”他划过那些消息，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工作、文件、会议，看起来单调无聊。
“她教了你什么？”林今昭问。
怪不得突然之间在微信上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来是有人指点。
“教我，”霍承聿顿了一下，握住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想起他记在笔记本上的那些内容，字字句句，“还有很多，比如……”
他低头，又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比如什么？”林今昭看着她，等他说。
“比如今昭小姐，明天，我可不可以请你去看一场电影？”
第50章 遗物
第二天是个周末，林今昭心里装着事儿，早早便醒了。
晚宴那天，尚嘉欣赶到面粉厂后面的仓库里，拿到了那只铁皮箱，密码是正确的，林海平没敢再跟她耍花样。
尚嘉欣最近工作很忙，脱不得身，又担心林家人使绊子，是霍承聿派人坐飞机去颍州将箱子取回的。
十八年了，母亲离开的第十八年。留给她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她手上。
林今昭本以为时隔多年，自己已能够平静面对，可手按在锁头上，许久都打不开箱子时，她一下慌了。
“怎么回事，是不是这个锁坏了。”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别急。”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斜上的地方传来，霍承聿站在她背后，手臂越过她的身体，一手按在密码器上，把一位卡在了中间位置的数字拨正；另一手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咔哒”一声，锁头打开了。
箱子里面散出一股陈旧气息，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只牛皮纸袋，还有七八个首饰盒。
林今昭拿起最上面一个丝绒的小盒子，用掌心蹭掉上面落下的灰尘，屏息几秒才打开——
是空的。
她呼吸一滞，又打开另一只，也是空的。
所有盒子都打开，里面的首饰只剩下一半，且剩下的都是欧泊石一类不值钱的石料。
那些值钱些的，恐怕都被林海平卖掉换钱了。
“只要有交易记录，就能溯源，天涯海角，我都能替你找回来。”
霍承聿看着她怔愣的神色，从背后轻握着她肩膀。
恒曜在全球的供应链体系触达七大洲，九十二个主权国家，他的话是安抚，也是一掷千金的承诺。
这个结果，林今昭其实早有预料，她点点头，胸口起伏着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下情绪，才又伸手去拆那只牛皮纸袋。
里面是薄薄一沓设计手稿。
她伸手轻轻触摸着泛黄纸上钢笔和铅笔交替描摹下的线条，心里像是被攥紧了似的酸胀。
她擦干净了掌心因为紧张而沁出的一点薄汗，才小心翼翼翻起那些稿子。
戒指、项链、耳环、胸针、发饰，张张笔触细腻、线条干净，标注工整。
再细看，每一件的色调、元素和比例都彼此呼应，像是一整套。
一张张翻过去，她脑海里渐渐浮出母亲伏案的身影。那身影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
眼泪不知不觉从脸颊上淌下来，她赶紧擦掉，怕眼泪打湿了那些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珍宝。
霍承聿一直安静陪在她的身边。
在这个时刻，他知道所有言语都是苍白的，他只安静握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替她抹去眼角的湿意。
看完那些稿子，林今昭摸了摸牛皮纸袋，里面还有一点厚度。她把手探进去，摸出一只信封。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
娟秀，有力，写着四个字——
昭昭亲启。
林今昭忽然有些不敢看。
母亲已经离开十八年，信里留下的，是母亲对她最后的话。
打开，看完，就再也没有了。
她捏着那只信封，手指微微发紧。
回头，她望了霍承聿一眼，眼底像盛着水似的微微晃动。
有慌张，犹豫，还有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求助。
霍承聿呼吸一顿，什么都也没说。他从身后揽住她的肩，伸手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膝上、正在微微发抖的那只手。
“我，有点不敢打开。我怕看完以后，妈妈就再也没有没对我说完的话了。”
除了手，林今昭浑身都有点发颤。
霍承聿一直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一点一点传递给她。
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缓缓地抚着，一下，又一下。
她太瘦了，脊椎骨一节一节，微微凸出来，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摸到。
“如果你准备好了，我就陪你看完这封信。”他低声说，“如果还没准备好，就再等等。阿姨的这封信已经等了你十几年，她会继续等下去的。”
听到这里时，林今昭忽然不想让母亲再等下去了。
她拆开信封。
母亲用钢笔写在信纸上的字，字迹英丽秀美。
信里的话，像是有声音似的撞入她脑海，把她拉回到六岁时到某个午后——
【昭昭：
妈妈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你还在隔壁房间睡觉。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你的小床上，你睡得很沉，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两把小扇子。
妈妈看了你很久，想把这一刻的你，完完整整地记在心里。
妈妈的身体，妈妈自己知道。
也许能陪你很久，也许不能。
所以有些话，妈妈想提前写下来。
妈妈这一生，最庆幸的事，就是年轻的时候赶上了好时候。
在国内还没有几个人知道什么叫珠宝设计的时候，妈妈考进央美，后来公派去比利时，在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念宝石设计。
在安特卫普那几年，妈妈每天泡在钻石街的工作室里，画图、切石、镶托，手指磨出过茧，被割出过血。
但看到女孩儿们戴上我为她们设计的珠宝时，她们脸上喜悦的笑容，妈妈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工作。
昭昭，妈妈多想也看到你戴上我亲手设计的珠宝时的样子。
可是妈妈已经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作品没能完成，只能把这些手稿留给你。
十三岁的时候，你大概已经爱漂亮了。
这条项链衬着你那时候细细的脖颈，一定好看。
十六岁的时候，你读高中了。
这枚戒指给你，素圈里刻着你的名字，在学校举办活动时戴上，不张扬。
十八岁的时候，你成人了，读大学的时候，可以去打耳洞了。这对耳环镶嵌上宝石，戴着可以参加社团的舞会。
······
如果完全按照图纸来制作，项链、戒指、耳环可以在最后拼成一顶冠冕。
那是还在安特卫普的时候，妈妈观看到一场比利时王储的婚礼。
布鲁塞尔大教堂外的广场上，新娘穿着水晶鞋从车上走下来时，头上戴着一顶钻石冠冕，冬日的阳光下，钻石的火彩却掩盖不了新婚女孩的笑容与光彩。
妈妈想，等昭昭长大时，一定也是这样光彩照人。
昭昭，妈妈也许看不到你出嫁的那一天。但是妈妈的私心，希望如果真的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很爱你的人，你也很爱他，你可以戴着妈妈亲手设计的冠冕，嫁给他。
如果没有缘分遇到，也没关系，昭昭戴着这顶冠冕，永远是妈妈的公主，是自己的女王。】
看到这里的时候，林今昭感觉到心底一颤，原来那些看起来有些机巧的设计，是为了能将这些首饰，都拼接成一顶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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