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分钟。
林今昭：【就那个小猫印花的，有一个小蝴蝶结的。】
【好像在第三排左边第三还是第四个格子里。】
【不对，好像是第五排的右边。】
【哎呀我记不住了，帮我找一下，拜托～】
霍承聿没有理会她胡乱的指挥，低头扫了一眼抽屉。小猫那条，应该是奶黄色的。他只寻了一瞬，便找到了，拿起来确认了一下，是有蝴蝶蕾丝边的那条，复又卷上。
他走到浴室门口时，里面的水声已经停了。磨砂玻璃后透出一道人影，纤细而朦胧。
抬手，他敲了敲门。
“来啦。”
近处传来她光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响，门把手转动了一下，门被推开一条缝。
她探出半个脑袋，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雪白的肩颈，发梢没有擦干，水珠一滴一滴顺着锁骨往下滚，积蓄在她只用条浴巾半遮半掩的春色前。
她的眼眶还微微有些浮肿，大约是今晚哭过的缘故，却丝毫不影响那双眼睛的漂亮灵动。
“找到啦？”她伸出一截小臂，瘦且白，内侧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指尖修长，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霍承聿的呼吸微微一滞，面上却什么都没显露，只将手里那一小卷东西递过去。
林今昭伸手来接，指尖不轻不重，故意从他掌心蹭了一下。她抬眼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什么。
可他垂着眼，眉骨压下来，把眼底神色遮得严严实实，像根本没察觉她这一下。
她等了半秒，没等到任何回应，只好把手缩回去，说了句“谢谢”后，怏怏地关了门。
不多时，里面的人影晃动，似乎是在穿衣服。又过了几秒，吹风机的声音响起。霍承聿见她没什么再需要的，转身要走。
浴室的门却在他转身的时候又被推开了。
“霍承聿。”
刚才的暗示不管用，她只好直白地将他叫住。
霍承聿回身，没说话，只用平静的目光询问她怎么了。
“你还没洗澡吧。”林今昭边用毛巾擦着头发边问他。她已经换上了睡裙，浴袍式的，很宽松，腰上的带子根本没有好好系，裙摆下露出一双白皙纤细的长腿，浑身水汽氤氲着，皮肤因为刚刚洗过热水澡而泛起粉红，显得清甜而妩媚。
“还没有，刚才有点公事，待会儿洗。”他声音隐隐透出些疲倦。
林今昭将门又推大一些，半个身子都探出来，看着他的眼神有点犹豫，眼睛转了转，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要不，我帮你洗吧。”
她见他抬起头，又马上补了一句。
“你肩膀不方便。”
她以为他会顺势应下。毕竟方才在诊室里，因为时间短暂，他压抑得那样辛苦。
可霍承聿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看她几秒后摇摇头：“不用。”
林今昭接连被拒绝，脸上有点挂不住。她皱起眉来：“那你打算怎么洗呀？你左边胳膊都抬不起来，而且医生也肯定嘱咐你了，要减少活动。”
“这个你不用管。”他语气仍旧是平淡，拒绝的不留余地。
林今昭忽然就有点不明白了，只是帮他洗澡而已。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还是只有他管着别人，照顾别人的份，轮到他自己，就不肯示弱一点？
正不解着，她又听见霍承聿开口。
“出来时把鞋穿上。”
她低头一看，自己正光脚站在浴室瓷砖与客厅木地板的交界处。刚洗完澡，脚底的水渍沾在浴室外那片木地板上，洇出几个浅浅的印子。
登时，一股委屈和无力涌上心头。他替她做了这么多，自己却连一点小事也不不被允许替他完成。
沉默两秒，她赌气说：“这个也不用你管。”
拖鞋就在脚边。她故意抬脚踢了一下，把它们踢到一边。
又低头整理松垮的睡裙，把腰带重新系好，遮住大腿，光着脚大步走出浴室。
跟他较劲似的，她一路光着脚走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他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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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时，纪如歌也刚好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
林今昭收敛好了情绪，把从楼上拿的身体乳递过去：“Le Labo新出的茉莉橙花味，保湿不错，也不怎么黏腻，你试试——”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放下手里的毛巾，她才发现纪如歌的表情沉得厉害，眼角泛着红，显然不是刚洗完澡的热气蒸的。
“怎么了？”林今昭放轻声音。
纪如歌扭头看她，声音发哑：“我爸知道这事了。”
“知道余启明把你？”林今昭试探一句。
“嗯。”纪如歌看着她，眼泪忽然就滚了下来，“昭昭，我觉得我爸妈，可能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爱我。”
林今昭愣住了，连忙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别急，怎么了，慢慢说。”
纪如歌抽噎着，说起刚刚接到的电话。
电话是她父亲打来的。
余家先一步找上了门，自然不会把余启明囚禁人的荒唐事讲出来，话里话外，都是说纪如歌不懂事，说纪家教女无方。
当初求着余家垫资买生产线、拿厂房地皮的时候，纪家何等殷勤，说好了鞍前马后，在所不辞。如今他们女儿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下余家脸面。
纪父陪着不是，一再保证会好好劝说女儿。末了，那边只丢下一句——
你们究竟还想不想要余家下一批的款？
人生的前二十多年，纪如歌差不多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一个事业上野心勃勃的父亲，一个打理家庭温柔如水的母亲，还有一个比她小几岁，对她言听计从的弟弟。
她以为她拿的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剧本，一切全由着性子来。中学时不爱背书，家里就请美院的教授上门，替她铺艺考的路。毕业以后对画画厌倦了，便四处旅游，开派对，尽情地玩。
她以为这一生都会这样无忧无虑下去。
直到遇见余启明。
她才发现，原来这世上所有的爱，都是有代价的。
她知道，父母并不清楚这一整天，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如果他们得知了全部的真相，也许也会心疼她，会为了她和余家讨一番公道。
可如果真的是那样，家里的船厂一定会受到牵连。上万名工人，还有她在船厂工作的弟弟。
所以在接到父亲的电话时，她什么都没有解释。
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纪家需要余家的钱，那她，就要对余启明低头。
夜里，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院中几棵梧桐被吹得沙沙作响，枝叶翻来覆去，影子投在窗帘上，忽明忽暗。
整栋房子都静着，静得只剩风声，和两个女孩儿轻轻的呼吸声。
关了灯以后，纪如歌和林今昭背对背躺着，谁也没有睡着，谁也没有多说话。
林今昭脑海里，还在反复回荡纪如歌最后问的那句——
“昭昭，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无条件的爱吗？”
林今昭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也许她的母亲曾是那样爱着她的。可母亲走得太早，那份爱还没来得及被她记住多少细节，就淡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只剩记忆，供她在往后漫长的年月里反复咀嚼。
闭上眼，她脑海里又想起今夜那条山道上，霍承聿冲她吼“别下车”时，那双发狠的眼睛。想起晚上在诊室里，他看她时沉沉的目光。想起他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时，指腹的温热。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翻过，混着风声，把她心里搅得又乱又空。
她累了一整天，浑身疲倦，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摸出手机，想刷一会儿短视频转移注意，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她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微信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霍承聿发来的。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伸手将消息栏划走，过了几秒，才又打开微信去看。
只有一句话。
【纪小姐和余家的事，如果需要我出面，告诉我。】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半晌，又去看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竟也还没睡。
第35章 别扭
林今昭本想留如歌在东湖壹号多住一阵，或者干脆陪她出去旅游散散心。但纪如歌执意要走。
和余家的事，越逃避，就越被动，越落下风。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尚嘉欣听说了这事，本在临省出差，也特意请了假赶回来。
在林今昭那间小公寓里，卧室一米五的床上，三个女孩儿还有一床小毛绒玩具挤在一起。
“如歌，你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办？真要和那个余启明低头？”尚嘉欣有些担忧地问。
纪如歌抱膝坐在床角，手里捏着林今昭枕边那只夏威夷限定冲浪Hello Kitty玩偶，语气平静地说：“余启明这个人，身边的女人从来没断过。他一直对我纠缠不放，可能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别多魅力，只是因为他得不到，觉得没面子，才一只较劲。我要是低了头，他也许反而觉得没趣，就放过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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