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聿垂眸看了一眼那页，又缓缓抬眼，目光自下而上，缓缓落到她脸上。
他分明是坐着的，微微仰起脸看她，可那仰视的角度，却分毫不改他上位者的姿态。目光沉而深，一寸一寸往上攀。看到哪里，林今昭就觉得哪里被烫了一下。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以为他会直接反对，或者用一贯的沉默逼她放弃。却不料他靠在沙发上，轻描淡写道：“喜欢，就订。”
林今昭愣了一下。
本就是存了心要试探甚至挑衅他的。可他应得太干脆，倒让她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那好啊，就按我喜欢的来。”
林今昭暗自咬了咬牙，气势上不能输，转头看向余蔚。
“余老师，替我来量尺寸吧。”
余蔚应了一声，捧着软尺、色卡和记录本上前。
还没走到林今昭跟前，霍承聿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灯影便跟着变了。深色的西装顺着他肩线撑开，压下来，几乎把头顶那片暖光都遮去了大半。林今昭原本借着站位撑出的那点居高临下，在他起身的一瞬便全数落了空。
现在，轮到她仰头了。
他看着林今昭，却朝余蔚伸出手。
“我来替太太量。”
第24章 拉扯
余蔚微微一怔，但她到底是在国际上见过许多世面的，只顿了一瞬，便识趣地将手中的软尺奉上，带着几位助手退到墙边。
两个年轻女孩站在角落里，头挨得很近，用手掩着唇，小声交谈：“霍先生和夫人感情真好啊，连量体这种小事都要亲自来。”
“是啊，看来传闻里的合约夫妻什么的根本就是假的，你看他看太太的眼神……像要把人吃了似的。”
客厅里太静了，这几句耳语反而格外清晰。余蔚回头蹬了她们一眼，两个女孩吐了吐舌头，立刻噤声。
霍承聿对角落里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只将软尺在掌心展开。
他站在林今昭面前，垂着眼，嗓音平静：“站好，从肩开始。”
林今昭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正要背过身去，让他从背后测量两肩的距离。
他没有给她转身的机会，双臂直接绕到她身后，两手缓缓穿过她披散在背上的发丝，将软尺轻轻贴住了她两肩。
这样近的距离，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衬衫下透出的体温。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肩线处，认真而专注。
林今昭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却听他低沉的嗓音从上方响起：“三十九。”
她没听清，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林小姐，你的肩宽是三十九公分。”他耐心地，又重复了一次。
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距离里，他又叫她“林小姐”。
林今昭简直要气笑了：“霍承聿，你是故意的吧。”
霍承聿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松开她的肩膀。
林今昭松了口气，正想要往后退一步，可下一秒，那条软尺，又环上她的腰。
软尺在她腰际，缓缓收拢，每收一分，她的呼吸就浅一分，她不自觉地收紧小腹。
“放松一点。”霍承聿忽然开口，声音就落在她头顶，“这样量出来的尺寸，不准。”
这四个字，炸响在耳边，林今昭浑身都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过去缠绵的夜里，他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但在一些关键的时候，他会给她一点引导。
比如，让她放松一点。比如，腰塌下去一些。再比如，脚踝往上一点。
有时她还清醒，能听见，也能照做。有时实在太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反应不过来。他便用手掌托住她的腰，替她撑着，省得她第二天腰酸。或者握住她的脚腕，将她的小腿往上抬一抬，替她把姿势摆好。
没有多余的话，只用手，用掌心的力道，一点一点引导她，让她更舒服，更投入。
久而久之，再听到他说这句话，哪怕不是在床上，哪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都会下意识浑身一酥，像有了生理上的条件反射。
等那阵酥麻褪去，她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带。涂着裸粉色猫眼甲油的指尖，扣在烟灰色真丝领带的斜纹上。她手指收紧，往下一拽，把他那条打得端正的领带，硬生生拽歪了半分。
在外人面前，他总是一丝不苟，斯文体面的。哪怕是在自家的客厅，他的领口、袖口、领带都不会乱一分，连起身时，都遵循着刻板的西装礼仪，将下摆那粒扣扣上。
她简直想要撕开他这张毫无破绽的面具。
“霍承聿，金司机一天到晚地跟着我，是你指使的，对吧。”
她终是耐不住，不愿再和他拉扯，直截了当地挑明。
这件礼服的深V设计，还需要测量出，从锁骨到胸口之间的距离，用来确定V口最低处的落点。
霍承聿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软尺，贴到她锁骨，又激起一小片战栗。
“是。”他说。
林今昭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坦然。
说完，他垂下眼，修长而温热的手指，捏起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的手腕。
然后，将软尺的另一端，放进她掌心。他握着她手腕，引导着她的动作，将软尺的另一端，按在了她自己的胸口。
他没有碰她的私密部位，可他手心里传来的力道，却比任何触碰都更亲密，更越界。那个位置，她的心跳正擂得厉害，一下一下乱撞。
林今昭的喉咙微微一动：“好。那以后我去哪里、见谁，是不是都要先经过霍先生批准？”
霍承聿的视线，自她的锁骨起，慢慢向下，像在丈量一件艺术品。他看到她的胸口，正随着她压抑的呼吸，明显而急促地起伏。
“不需要。”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我只需要你清楚，你霍太太的身份。哪些人该见，哪些人不该见，别失了分寸。”
像是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林今昭浑身发凉。她忽然很无力地笑了一下，攥着他领带的那只手松开了。
果然。
他在怀疑她和林家私下有接触和来往。或是说，他在防备她与林家接触。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那些同床共枕的夜晚，那些他亲手安排的琐碎日常。
她以为，这些多少能换来一点信任。哪怕他心有疑虑，也该亲口问她一句，听她解释，再做定夺。
也是了。霍承聿那样的人，生来就被当作集团的继承人培养，他一切的目标，都只以恒曜的利益为先。而她，不过是一个需要听话的摆设。一旦她不够听话了，自然就成了他防备的对象。
“霍承聿，我累了。”林今昭看着他，眼底的鲜活一点点黯淡下去，声音平静，“今天先到这里吧。”
说完，她转身朝楼梯走去，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没有回头。
二楼，几个身穿东湖壹号工程部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主卧门口收拾地上的包装和工具。见她上来，纷纷低声问好。
陈管家守在走廊旁，见她走近，微微欠身：“夫人，卧室的窗帘已经换好了。”
林今昭脚步顿了一下，朝主卧方向看了一眼。
新换的深色遮光帘安安静静垂在窗前，密实厚重。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自嘲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她应了一句，转身推开次卧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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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人已散尽。霍承聿在客厅里站了许久，才抬脚上楼。
走到二楼，工程部的人正搬着梯子准备下楼，见了他都纷纷停下来，一个个都贴着墙边站，低声道一句“先生”，然后快步离开。
陈管家候在一旁，微微欠身，刚要说话，霍承聿的视线已经越过他，看向主卧，又缓缓转向次卧。
那扇门闭着。安安静静的，好像里面没有人。
他看向陈管家。
陈管家最会察言观色，此刻却拿不准该不该开口，只能如实道：“先生，下午夫人问起主卧的窗帘，说纱帘太薄，您睡眠浅，容易被透进来的晃醒，就让我换了厚的遮光帘，刚刚装好。”
霍承聿眉心微微一动，没有说话。他站在主卧门口，看见新换的深灰色窗帘沉甸甸地垂在窗前，把整个城市的夜光都隔绝在外。
这间屋子，从此终于能黑得彻底，也静得彻底了。
他站在主卧与客厅明暗的交界处，忽然觉得掌心里似乎有什么本就握不紧的东西，正静悄悄地，从指间流走。
陈管家尚不知刚刚楼下发生了什么，只是见霍承聿一直没有说话，又小心翼翼补上一句；“先生，以后您都能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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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搬进次卧后，林今昭和霍承聿见面的次数变得很稀少，两个人，似乎都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林海平又给她打过几次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得空，去林嘉隆的宅院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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