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家说完，卧室陷入一瞬的安静，光从纱帘外漏进来，安静地落在地板上。可林今昭却忽然觉得，那光白得刺眼。
“陈管家，把这纱帘换掉吧，换成厚的，深色的遮光窗帘。”她轻声说。
陈管家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丝欣喜：“好，夫人，我这就着人去办。”
霍承聿回国后置下东湖壹号这栋别墅，人虽不在老宅，但陈管家心里清楚，这里免不了也有林嘉荣的眼线。
霍承聿当然也清楚。
他是极能隐忍的人。一条薄纱窗帘，一顿寡淡无味的饭菜，这些年与林嘉荣、与林家的博弈，他从不计较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让步，让林嘉荣以为，他还在她的控制之下。
可林今昭提出来了。她是东湖壹号名义上的女主人，由她开口，打破在老宅时的旧例，便师出有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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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珠赛决赛备赛的这段日子，林今昭总需要往外跑。工厂、石料市场、同行的工作室，几乎天天都有安排。
但她发现，每次她准备出门时，金司机都会准时等在前厅，替她备车。
林今昭自己开车开惯了，也不喜欢去哪里都有人跟着。一开始她没多想，只说不用麻烦，自己开车去就行。
可金司机十分坚持，无论她怎么婉拒，都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不肯退让。
次数多了，林今昭便明白了，这是霍承聿的意志，金司机不得不执行。
本着不为难打工人的原则，林今昭没再说什么，平日出门默许了金司机接送。
可到了工厂或石料交易市场，她让金司机找个地方歇歇，喝杯咖啡等她，金司机也每次都坚持要跟着，寸步不离。
她在展位前挑货，他就在几步外站着；她和师傅谈工艺，他也在不远处守着。有时候她跟着货主进后面的仓库，狭小一间屋子，到处都是货品和堆在脚下的包料，多一个人进去转身都费劲，可金司机也执意跟着进去。
林今昭终于忍不住问他：“是霍先生让你这么一步不落地跟着我吗？”
金司机本就不善言辞，被她这样直白地一问，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低头沉默。
林今昭看他这样子，一时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最后竟笑了。
“他还交代了你什么？”
还没等金司机开口，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低头一看，竟是林海平打来的。
她抿了抿唇，对金司机道：“金师傅，你不想说，就算了。逛这半天我累了，麻烦你去对面帮我买杯咖啡吧，普通拿铁就行。”
金司机如蒙大赦，小跑着穿过马路去了对面的咖啡店。
林今昭这才接起电话。
“您说什么，您在京州？”她声音冷下来。
“对，今昭，我半小时前刚下飞机。你不用来接我，我先住你大伯父家。等你不忙了，一起过去聚聚。”林海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难得地热络，背景里隐约还有机场的广播声。
“您来京州干什么？”
“上次土地规划证的事，多亏你大伯家出力。不，不应该说是咱们林家。”林海平的语气不无得意，“今昭，等我安顿好，就派人去接你。咱们一家人，是该好好聚一聚了。”
这通电话，听得林今昭心直往下沉。
土地规划证的事，竟是林家出面解决的。这样一来，她和林家之间，本来清爽利落，毫无瓜葛的关系中，凭空多了一道说不清的牵扯。
林家向来无利不起早。海昌实业摇摇欲坠、濒临破产的时候，不见他们的影子；等她嫁给霍承聿，林家忽然向林海平递出橄榄枝，用意昭然若揭。
电话挂断。金司机也提着咖啡从对面回来了。林今昭接过纸杯，咖啡还是热的，掌心被熨得微微发烫，她却像没知觉似的。
站在石料市场入口处，脑子里许多细碎的片段正在一点一点拼合。
霍林两家在南美业务线上解绑，海昌实业土地规划证的事忽然转危为安，还有霍承聿最近对她，骤然收紧的掌控。
她恍然意识到，霍承聿派金司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或许并不仅仅是出于保护。
他也许是在防着她。
防她和林家人接触，防她在霍林这场无声的博弈里，站在与他对立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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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初上，东湖壹号门厅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车牌陌生。
林今昭从金司机驾驶着的银色轿跑上走下来，目光在那辆陌生的商务车上停了一瞬，才朝大门口走去。
推门进来，正弯腰换鞋，她余光瞥见玄关的客用鞋架上，多了几双陌生的鞋。
她有些意外，霍承聿喜静，又极重隐私，这个点，家里很少会有外人来。
“张姨，家里来人了？”她问。
“小姐，是先生请来了几位服装设计师，等您有一会儿了。”张姨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
“等我？”林今昭换鞋的动作一顿，“霍承聿已经回来了？”
“是，先生刚回来不久，也在厅里等您。”
林今昭站在原地，没着急过去，先将傍晚时在石料市场时那团复杂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她还没想好要用什么表情面对霍承聿。
过了几秒，她才穿过门廊，往客厅走了几步，一抬眼便看见了他。
霍承聿坐在正对落地窗的长沙发上，身上还是白天那套深色西装，肩线挺括，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只下摆处解了一粒扣。
他微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搭在一本厚而精致的图册上，翻页的动作斯文优雅。
头顶灯光落下来，在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整个人冷峻而遥远。
客厅里还站着几个陌生男女，无一人出声，似乎只等他问，才敢开口应答。
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帧定格的电影镜头，而他是坐在画面正中央的那个人。
“这是做什么？”林今昭开口，打破沉寂。
霍承聿从图册上抬起眼，其他几人也循声朝她看过来。
“你不是说没几件像样的礼服。让老师替你订几身。”他语气平淡。
林今昭看向那几位设计师。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利落短发，一身剪裁极简的黑色套装，颈间只缀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旁边两位助手模样的年轻女孩各抱着一摞色卡和布料样本，站姿笔挺，脸上的表情看得出几分紧张。
林今昭认出了她。
余蔚，去年刚在米兰时装周拿下年度最佳女装设计奖的华裔设计师，作品以极致的剪裁与东方韵味闻名，在国际高定圈里颇受追捧。
京州的名媛圈里，想请她做一件高定，不仅要托关系搭线，还要看她愿不愿意接。即便接了，排期少说也要三个月到半年。
这样的设计师，竟会带着团队，安安静静地候在东湖壹号的客厅里，等着替她量体。
这时，霍承聿把膝上翻着的图册合上，放到跟前的茶几上，继而推至她面前。
“你自己看看，喜欢什么款式。有其他想法，也可以直接和设计师沟通。”
这话听起来，似乎很宽容而民主。
林今昭没有立刻去接。她想起出发去晚宴那日在衣帽间里，他接连否决了两条她选择的礼服，虽然没有直言原因，但现在看来，也许是嫌那两条裙子有些暴露。后来他为她挑的那一条，款式就保守许多。
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林今昭忽然生出一丝试探的意味。
她歪了歪头，唇角微微翘起，语气轻而软：“你喜欢看我穿什么？”
霍承聿靠在沙发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十指松松地交叉，搁在膝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回图册上，淡声道：“随意。”
林今昭便当真把图册拿了起来，佯装认真地一页页翻看。客厅里很安静，只余纸页翻动的细响。
翻到某一页，她手指停了下来。
图册上是一件黑色丝缎长裙，深V领口自后颈斜斜切入，沿脊柱如刀裁般笔直陷至腰际，整个背部几乎裸露，只靠几根粗细不一的钻链自肩胛垂坠而下，在腰窝处交叉盘结，宛若一张悬在皮肤上的银河。
正面的设计更省料，黑色真丝雪纺自颈侧绕过，在胸前绞出一个极低的结，堪堪覆住最紧要的那几寸，裙摆是高开衩的鱼尾，行走间露出整条腿线。
图片下方，还用小字标注了这件高定的名字，叫夜幕星河。价格是人民币三百五十万元。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梨涡浅浅陷下去，眼睛弯起来，带着点天真的挑衅。
“霍承聿，我喜欢这一条。”
她今天穿的是件白色短袖衬衫，搭一条灰色齐膝短裙，整个人透着一股乖巧的学院气。
说话间，她又往前近了一步，裙摆下的膝盖几乎要抵上他西裤的面料。
却故意不弯下腰，就这样把图册递到他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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