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看小姐现在生着病，心思也敏感。我想着，要不先把东西还给她，等她病好了，我再把玩偶送回公寓去，不会碍您的眼。”
她说得恳切，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霍承聿听完，只是沉默了几秒，随后低低应了一声：“可以。”
林今昭听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抱着Bob，对张姨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又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他走了？”
张姨没听清：“谁？”
“霍先生，他是出去了吗？”
张姨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十几分钟前，见先生换了件衣服下楼去了，可能是要出门吧。”
林今昭把脸埋在Bob的肚子上。
明明知道他肯定是去霍承珈的生日宴了，偏不死心问这一句。
早就预料到的答案得到证实，心底还是一阵莫名的情绪涌上来。
她不愿再深想，把脸更深地埋进Bob柔软的肚子里，重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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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瓶液输完，窗外夜色已深。
张姨支着手坐在床边，有些疲倦，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忽然，一点光线从门口漏进来。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将他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暗边。
张姨连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熟的人，才轻手轻脚走过去，把门缝掩小了些，压低声音唤了句：“先生。”
霍承聿点点头，手臂上搭着那件正装外套，耳廓上还别着一只未摘的蓝牙耳机。
他刚刚去车里拿了霍承珈的生日礼物交给她朋友，又接了几个着急的工作电话，耽误了会儿时间。
“我在这，你回去吧。”他对张姨说。
张姨犹豫了一瞬，想说自己在这就好，但见霍承聿的神色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将夜里记录的体温数据和体温枪一并递过去，悄声退出卧室。
霍承聿摘下耳机随手搁在床头柜上。台灯被拧得极暗，一圈昏黄的光只够勉强辨出床上的轮廓。
林今昭侧着身，怀里紧紧搂着那只毛绒熊，脸歪在它毛茸茸的肩膀上，呼吸浅而均匀。被子踢开了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搭在熊的肚子上。
黑暗中，只有那只熊睁着一对黑玻璃珠做的圆眼睛，安静地、直直地看着他。
霍承聿站定在床边，与那双眼睛对视了片刻。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重。
一瞬间，那对黑玻璃珠在他眼中像是失了真。圆润的边缘被某种记忆拉扯、扭曲、洇开，像是被抹开的墨迹。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用力闭了一下眼，视线重新落回林今昭沉静的睡颜上，才缓缓回过几分神来。
片刻后，他抬手，将颈间松着的领带抽了下来。
深灰色的斜纹绸面覆在玩具熊的眼睛上，将那对黑玻璃珠严实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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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剑桥郡阴雨连绵，整座城市沉在蒙蒙的雾里。
剑桥的古老石墙被潮湿浸成深灰色，康河上蒙着一层薄雾，撑船的游客稀疏了不少，只有几只野鸭在岸边抖落羽毛上的水珠。
上课前十几分钟，学生们陆续走进阶梯教室，收起的伞搁在门口，沥下的水沿着地砖缝隙蜿蜒成几道细线。
课本和笔记本摊开来，三三两两的说话声在挑高的穹顶下低低回荡。
“这次的小组作业，怎么不见米尔？”
“是啊，今天下午有教授的课，他每次都会早早来占前排的。”
“不会是他家乡又有动乱，被征走——”
马上有人低声打断，提醒他别在公共场合谈论这些敏感的地缘政治话题。
“你们没听说吗？秋季学期，米尔申请休学了。听说是……经济上的问题。”
霍承聿从课本上抬起头，目光落在说话的那些同学之间。
他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
那个平时频繁交流的名字下，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假期结束之前。
假期时，他们一起去过爱尔兰。
海边一处私人射击场，骑马奔驰在密林间，移动靶位从意料不到的地方弹出来。
风呼啸在耳畔，枪响之后，白烟弥散。
二十来岁时，他痴迷射击，尤其是运动射击。在马背上，纷杂沉重的现实世界凝缩成眼前的准星、靶位，和耳边炸开的声声巨响。
子弹出膛的刹那，后坐力顺着臂骨狠狠地撞上肩窝，震得生疼，疼痛却是畅快的，带着近乎暴烈的释放。
似乎只有在那阵硝烟尚未散尽的片刻死寂里，他才能从震荡的心跳中，找回自己活着的证据。
而米尔对枪与烈性马匹的驾驭却是一种近乎浑然天成的本能。他出生于巴基斯坦，克什米尔地区动乱频生，他的父亲曾是一名军人，在父亲的影响下，他八岁就开始摸枪。
有他陪伴着一起骑马射击的日子，是霍承聿大学时期为数不多的、可以称得上“轻松”的记忆。
下课后，霍承聿收起课本，从后门安静地离开。
学院外，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已等在路边。
雨还没有停，细密的雨丝落在车顶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霍承聿坐进车里，拨了一通电话。对方是星桥基金的常务理事。
这家基金会由林氏的高银集团运营，名义上资助丝路沿线国家成绩优异的学生完成学业。
达尼亚尔·米尔正是受资助的学生之一。
“帮我查一下，”他开门见山，“网站公示信息上，Daniyal Mir的资助状态为什么显示异常。他连续四个学期成绩都是A+和A，国籍所在国和我们的政府没有任何外交摩擦。暂停资助的理由是什么？”
“少爷，每个受助学生的资助状态，我们都是根据多方面因素综合研判的……”
“李会长，”霍承聿的声音沉下去，车窗外的雨丝划过玻璃，拖出一道道细密的水痕，“您在跟我打官腔？”
即便只有十九岁，他沉下声时已有让人不敢敷衍的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终于松口：“少爷，是嘉荣会长的意思。”
电话挂断后，霍承聿一路上再未开口。
同一批受资助的学生共有一百五十名，本学期被中断资助的，只有米尔一个人。如果这个决定是林嘉荣做出的，那她的目的，他大概能猜到。
上个月他去爱尔兰做实践项目，中途和米尔去了海边那间私人射击场。
这是不被允许的事——
枪支危险，骑在马上打移动靶更是危险。林嘉荣绝不允许他将自己置于任何险境之中，所以在国外，他每一次去射击场都会想办法瞒着她。
他知道林嘉荣对自己的控制渗透到了什么程度。司机、佣人，全是从林家带来的人，是盯着他的眼睛。车里也有窃听器，这一点他很早就确认过了。至于家里，除了卧室，他不敢保证任何角落是干净的。
他回忆着过去几个月和米尔的每一次对话。他从来没有在卧室以外的地方提过射击的事，即便偶尔谈起，也是在确认过周围没有旁人的情况下。
林嘉荣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念头浮上来——难道连卧室里也有摄像头和收音设备。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一块巨石压在胸腔上，喘不上气。
回别墅后，他关上门，把卧室翻遍。
抽屉、床底、衣柜顶层、天花板的检修口，每一个角落都查遍了，什么也没有找到。
剑桥郡的雨还在下，天已经完全黑了，整个房间只亮着书桌上那一盏台灯。他沉默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房间某处，忽然对上了一双黑玻璃珠似的眼睛。
那是上学期某次学生活动时发的纪念品，一只穿着剑桥的学士服的小泰迪熊玩偶，被他随手搁在书柜的角落里，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走上前，拿起那只熊，手指在它身上一寸一寸地摸索。
果然，脱下学士服，熊的背后有一道极隐蔽的缝合线。
他的呼吸骤然变重，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刺进缝合处。
他扒开熊的脊背，掏出一团一团棉花。
最终，从熊的右眼后面，取出一枚微型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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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帘漫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冷灰色的床品上，偶尔几声鸟鸣，风吹过院中爬满墙的粉蔷薇。
林今昭醒来时，身边照例没有人。只是不知为何，她发现自己的手里，竟抓着条深灰色的绸面领带。
这条领带她见霍承聿戴过。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昨天夜里烧就已经退了，鼻子却还是塞着，喉咙也干涩发紧，林今昭翻身滚到床边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意外地发现水是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捧着杯子又喝了两口，才伸手摸过手机，想给张姨发条消息，说早饭想吃南瓜小米粥。还没来得及点开微信，先看到了邮件图标上冒出来一个小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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