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会。兴许这只是一种预警。”他思索着，茶杯放在桌上，轻轻的哒一声：“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我们都要尽快处理。”
舒柏彧轻轻的叹气：“要是让妖异真的降下来，那这天下又要受苦了。”
长理应了一声，心中却并不在意。这些事情舒柏彧总会去解决，他自己已经堕魔，再也看不见天道，就算有心帮忙，也力不能及，这种时候学徒的身份倒成了一种保护。
只是渐渐地，他隐约发现，这件事情似乎正在慢慢地落到一个意向不到的方向。
舒柏彧开始查宴初了。
·
“师父为何要查十七殿下？”
长理逼到门上，然而他的诘问，舒柏彧只是淡淡一笑。
“长理。”他问他：“你知道天命之人是什么意思吗？”
长理不答，于是舒柏彧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然后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现历苦难，再练心性，后建功业，然而这一切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是有‘天命’所在的。”
所谓天命，便是天道赋予的使命，天道要让你做扫平千军之敌的悍将，你做了，即便做得不好，不能决胜千里，但至少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这便是顺应天命。若是不做，不磨砺自身，反而惫懒成性，奸猾入骨，这便是悖逆天道。
悖逆天道，轻则为自己引来灾祸，毁灭己身，重则为天下引来灾祸，万骨皆枯。
长理警惕：“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舒柏彧说：“长理，如何看星盘算天运，我是教过你的——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小殿下正是天命之人，日后要定八荒扫六合的。”
“那又如何？”长理嘴硬：“这皇帝又不是非要她做不可，她排行十七，难道上面的哥哥姐姐全是庸弱之辈吗？”
“既然是天命所归，那兜兜转转，天道总会把她放到她该去的位置上，长理，你回答我，现在的十七殿下要如何治理宣国，又要如何顺应天命？”舒柏彧声色渐厉：“长理，身为国师不是为了保某一些人，我们要保的是天下，你忘记了吗？”
“哪里是什么天下！哪里有那样的理想！那是你的理想！”长理顶回去：“那不是我的！”
然而一时的失态之后，他立刻冷静了下来。
“那你打算如何？”他冷声问：“发现她不适合成为皇帝的现在，你打算如何？”
他看着舒柏彧沉默，看着他站起身，渐渐背过身去，又一次站在了窗边，看向了外面的一棵渐渐枯黄的树。
“我会劝她向学。”他说：“我会劝她顺应天命，不要再再没有必要的事情上费时间费心力。”
“若她不听呢？”长理问：“你会怎么做？”
心如鼓擂。
他死死的盯着舒柏彧的背影，看着他在袖中突然握紧有渐渐松开的拳头。心脏好像就贴着鼓膜，噗通噗通噗通，一下又一下砸个不停。
也许过了一个世界那样久，他听见了舒柏彧的回话。
“我会尽力帮她。”舒柏彧说：“我会尽全力的。”
“若是帮不了呢？”
这话让人呼吸一窒。短暂的沉默，舒柏彧重新恢复呼吸。
“既然如此。”他说：“那我就会顺应天命。”
顺应天命？
这说法太过荒诞了，一时间长理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顺应天命，怎么顺应？你做国师的时候便光风霁月，大道归心，等你不做国师的时候再来发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能面对自己的感情，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呢？
虚伪。
虚伪至极。
“你不会这样做的。”如同预言，他冷冷的笑了一下：“师父，你做不到的。现如今你有多正大光明，到时候穷途末路便会有多疯狂——你为什么不敢去面对你自己的心呢？你爱她，不是吗？”
舒柏彧倏地转过身来，那样的眼神长理一辈子也忘不了。
光风霁月的大国师这时候才像一条真正的蛇，随时准备上来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丝丝吐着信子示威。
然而很快，剑拔弩张便消弭下去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舒柏彧只是说：“你放肆。”
“在其位谋其职。”舒柏彧说：“更何况，我心中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有了，即便有了其他的，也不可能比天下更重要，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去和单独固定的人去谈论你所说的这些情感的。”
这样的话让长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话说到这里，对于舒柏彧来说，其实已经算是某种承认了。
“那你会杀她吗？”他追问：“如果她悖逆天道，为天道所不容——你会杀她吗？”
舒柏彧的答案他至今都记得清楚。
他说：“如果别无他法。”
“我会的。”
·
所有的可能性都排除掉，没有任何地方比自己的身边更加安全，令长理几乎已经付出了一切，但他甘之如饴。
于是现在，他抱着她，拍打在后背上的手说不上来是安慰还是威胁，或者只是他单纯的想要这样做。
他口气温和，询问宴初：“为什么有了我，还要向其他人结盟呢？”
有我就足够了。
我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不要到别的地方。
留在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昨天晚上没写出来，又捋了一下大纲，终于码出来了
第74章
迷走神经兴奋会有什么症状？
临床上的症状一般表现为眼裂增大、视物模糊、心律不齐等症状，还会引起循环呼吸系统失调。
莫名的，宴初非常不合时宜的想到，自己现在的状态算不算是迷走神经兴奋。
令长理将她拥入怀中，用最温和的口吻问初最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动作轻柔的拍打着她的后背，像是安抚做了噩梦的幼童。然而再怎么安抚，她也完全放松不下来——怎么可能放松吧，这种问题都怼到脸上了！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的话，宴初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站在了两条结局线的分叉口上，随时准备打开截屏功能收获全新CG，甚至有可能还会为了找刺激，故意做出错误选项，等到把结局画面都看完了之后，再重新读取存档，重新选择。
然而现在不是游戏了，她已经失去了save/load的机会，于是每一次的选择都变得至关重要。
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分裂成了两个部分，身体不断失温，她的手指已经变得冰凉，全身忍不住要颤抖起来，心跳也又重又快，到了吵人的地步。然而身体的反馈越是严重，她的精神反倒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宴初闭上了几乎快要无法聚焦的眼睛。
这样也好。
她心说。
他们之间的问题越来越多了，早些把事情都解决了，能说开最好，要是说不开......那到时候，你死我活就成了一个必选项。这个游戏当中设置的超能力杀人成功率只有0和1，宴初绝对不想去赌任何的可能性。
她轻轻地拍了拍令长理的后背。
“长理。”她冷静地说：“放开我。”
手撑在他的肩膀上，宴初看向令长理，他风尘仆仆，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现在贴在额角，稍微显得有些凌乱。令长理在等待她的回答，而她并不着急开口，也许正是因为到了生死关头，她反倒一下子豁出去了，心里的恐惧渐渐消弭之后，现在就只剩下一股“管他呢”的破罐破摔的豪情。
慢条斯理的将他的碎发别到耳后，察觉到令长理下意识将脸颊贴过来的动作，她并不闪躲，指尖反倒顺着他的耳后滑下来，最后停在下颌，奖励一样，冰凉的手指贴了贴他的唇角。
“这个问题，你其实才是最清楚的，不是吗？”
宴初看着他，声音缓慢，令长理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甚至看不出是否接受这个答案，只是依然如同等待一般沉默着。如同对峙一般沉默了片刻，宴初突然笑了。
她说：“本来我是打算这么回答你的，用问题来回答问题，把皮球在向你抛回去，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让你自己猜测结果，无论是对是错，我都不做出任何回答。”
令长理：“看来你现在似乎改变了主意。”
宴初点头：“对。”
“我们两个之间的问题太多了，事情正在向无法转圜的方向不断恶化，我猜我们两个也许都有触碰到对方底线的动作，所以这场谈话不可避免。我必须要告诉你，长理，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依然非常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愿意我们两个最终走到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地步。”
令长理依然笑着，语气之中有着微妙的疑惑：“我当然不会伤害你，不会和你兵戎相见的，你怎么会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