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下之前，她突然看向了身边的小狐狸，酒杯靠近他，声音压低，又像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又像是两人之间的小秘密。她说：“敬小狐狸。”
他一下手足无措，宴初这只有一个杯子，看到他的窘迫，宴初拿了一个大花生给他。
爪子捧着那个硕大的花生，长理心中，突然泛起一股怀念。
他看着爪子里的花生，心想，真不愧是十七殿下。
他用花生碰了碰宴初的酒杯：“敬殿下。”
暗杀的计划因为这一次会面被推后了。
长理重新蛰伏下来，他小心窥探，冷眼旁观，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被表象所蒙蔽，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每一个都与他所熟知的大不相同。
利欲熏心的，争权逐利的，以力破巧的，一叶障目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想回炉重造了一遍一样。长理去试探过，他们并没有之前的记忆，却一个个，都变得笨拙又小心翼翼起来。
轮回几次，就算是带着敌意去看，他也很难从这些人的行动之中挑出错来。
剑一直握在手中，长理一直在等人做出格的动作，然而他等来了陆铮交回兵权，卫寒卢绝意成为孤臣，南景泽发誓一生只忠于宴初，白宥将蛊惑自己的人报给了宴明瑾。
他知道纯粹的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眼神，也知道看见一个人就像提一口气一样挺胸抬头，又束手束脚是什么感觉。
有传言说各位殿下开始私下里考校贤才是为了给十七殿下择夫婿，从那时候开始，他们与诸位殿下见面都成了一场无比重要的考试，像是孔雀，随时准备全力以赴的开屏。
......他们真的改过了？
长理不相信。
更重要的是，十七殿下对此似乎毫不在意。她亲热地对待每一个人，刚才与你亲密耳语，分别之后便能邀请我一起小坐。曾经她似乎总是觉得真情难得不可辜负，而今却做出一副游戏人间的模样，与每个人都可以玩耍一番。
真心捧到面前，宴初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感动得泪光闪闪，口中直说“谢谢你，你是我最喜欢的人”，然而长理看出来了，她对于所谓的真心毫不在意。
炙热的十七殿下成了一块捂不热的冰。
皇太女病重，而星盘所指，宴初天命所归八方顺服，天时地利人和，又一次将她推上了太女之位。
长理利剑在握，打起十万分精神，随时准备将反贼斩于马下。
然而没有，所有人都十分顺服，陆铮连令旗都交了，卫寒卢也不结党，到现在也一直都是孤臣。
一切都欣欣向荣，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宴初登上城墙，与桃花春雪一起，一跃而下。
终于，与尔等一刀两断。
原来她知道啊。
长理大梦初醒。
原来她知道啊。她什么都知道啊。
心中脑中皆是空白，回过神来的时候，长理发现自己的身边已经浮满了跳跃的黑色粒子，感受到自己的力量随着这些漆黑光点的明灭，如同井喷的油井，漆黑原油渐渐流满了他的全身。
他感到自己的脑子里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在催促他杀光所有的人给宴初陪葬，而另一种，则是劝告他，唤回宴初的魂魄，重新走完她年轻的一生。
不会再有人伤害她了。
那个声音说。
我会保护她，而且，再也不会有人伤害她了。
我不会再相信口头的保证，不可预测的行动，我要把这些人的命都攥在自己的手中，谁敢轻举妄动，谁就立刻去死。
他回到阔别已久的司天监，以自己的堕魔之血起阵，以妖法将曾经的记忆冲现在那四人的面前，拿走他们献上的心头血。从此刻起，他们的命便不再属于自己，阵在，人在，阵毁，人亡，即便日后有人起了歹心，就算他们都死光了，那也还有自己。只要他这个阵眼不灭，法阵便永远不毁。
施法，起阵。
从此刻起，长理知道，自己与天道再无和解的可能，他已经永远站在了天道的对立面。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都已经无所谓了。
时光开始倒转，混乱交杂的画面叫人眼花缭乱。
站在法阵中心，长理看着跃动的红光和与之交缠的黑光，心中渐渐浮起一些期待。
“阿初，回来吧。”
他喃喃：“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我会永远在保护你，我们两个会一直在一起，你也会走完曾经幻想过的，没有遗憾的一生。
现在要做的就是静静的等待。
等待一切重新回到原点。
等待失落的灵魂，重新被唤回这个世界。
再一次睁开眼时，令长理知道，他终于等到了。
·
来吧，阿初。
这一次，不会再留下遗憾了。
第73章
在第六次轮回当中清醒过来的时候，长理看了一眼自己身边跳跃浮动的黑色光点，缓缓地起身。
这一次，他的身体的状况有些不对。
他似乎不再是一个纯粹的魔了。力量保留了下来，但是现在这副身体，好像还是尚未入魔的时候的长理。
入魔两世，长理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太会用普通妖怪的身体，或者说这一具不用担心被天道突然降雷的肉身。他已经习惯了小心行事，随时赴死，现在突然能偶尔感受到天地之间的灵气，这陌生又熟悉的滋养让他还恍惚了一下。
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长理在心中轻轻的呼气。
与舒柏彧不同，无论轮回几次，他好像已经再也无法摆脱堕魔的身份了——不过无所谓，他现在心中所想早已不是成为一个光风霁月的大国师，为了真正的理想，这大约就算是可以接受的必要牺牲。
倒不如说正因为自己堕魔了，很多事情已经不再需要他去解释，这个身份就能解释一切。
唯一比较麻烦的地方是舒柏彧。
几次轮回，长理的经验早已经无比丰富，但是想要瞒过舒柏彧自己已经的身份还是不太容易。所谓的“半步仙缘”并不仅仅是对他绝无仅有的好运的艳羡，更多的是对于这个人强大实力的赞颂。从来没有人能够登天，到目前为止一个也没有，渊涧与人结盟这么长时间，只有第一任国师，当年陪在开国皇帝宴秀秀身边的那个犬妖曾经被人称作“半步登天”。
舒柏彧天资卓绝，他本人又刻苦修炼，第一次轮回当中，天雷诛魔甚至是要降下灭世的雷劫才能将他灰飞烟灭，此人之强大由此可见一般。即便是如今，自己已经堕魔，已经有了五世轮回的经验，他依然想要避免与舒柏彧正面对抗。
他曾经偷偷地去查看过，自己曾经布下的法阵到现在依然还在，还在运转，舒柏彧也曾经过那间空屋，但似乎并未察觉到异样。
难道瞒过去了？
这样想着，长理也试探出现在舒柏彧的面前。
原本在看书的大国师看见是他来了，手中的书卷暂时放下，笑着看向他：“是长理啊，什么事？”
他没发现。
长理这下完全确认了。
也许是因为是阵眼的原因，长理清醒过来的时间比其他人要早得多。脱离了幼童的身份之后他的行踪也好行动也好，再也没有那么多的限制。他也去查谈过，被取走心头血的四个人现在对于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也并不焦躁。
安静等待就好。
他心中想。
曾经的宴初在哪里，做过些什么，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很快就会再次回到这里来。重要的是，再也不会有人伤害她。
一切都变得尽在掌握之中，引魂阵法光芒日盛，长理心中的期待也一天比一天更强。他忍不住想和宴初重逢的场景，忍不住想她发现一切重新重新来过之后会怎么样。
她会害怕吗？也许会的，毕竟自己第一次轮回的时候就觉得很不安，很害怕，但是没关系，这个时候自己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稍微适应一下她就会发现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岁月回头之后他们会有很多的时间，她想做什么事情都可以。想做皇帝就做皇帝，想像以前一样四处去游览也一样可以，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渐渐地，他发现出了问题的好像不是自己。
最初是舒柏彧突然繁忙了起来。
他时长表现出困惑的神色，对着未完的棋局，对着翻开的书页，有时站在窗边，一站就是一整天。
长理奉茶时，忍不住问他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舒柏彧说：“我只是有点看不明白天道到底想做什么了。”
“有什么异象吗？”
“应该也不算是异象，只是......”眉头紧锁了片刻，舒柏彧轻轻地叹了口气：“天道似乎总是觉得这世间妖异乱世，但我几次查询，却看不出妖异在何处。”
长理心中一跳，面上却风平浪静：“也许是天道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