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
她告诉自己。
一定要冷静，这种时候要端住。
别太在意人情世故和情感方面的问题，要公事公办，要冷静沉着。
她刚想开口说话，萨拉格的酒杯已经端起来了。
“一别经年，陛下久不来塞上，今日一见，陛下仿佛还是当日之人。”他说：“我敬陛下一杯。”
宴初也端起酒杯：“是啊，我们好久没见了。朕记得，以前赫洛的王送给朕一匹小马，以前朕去塞上总爱去看，小马渐渐长大了，不知道现在如何？”
“如今点墨已经长大，身体健壮，若是陛下之后再去塞上，还可以骑它驰骋。”萨拉格笑了笑：“它先跑得比原来快多了，我的马追不上它。”
稍作沉默，萨拉格又敬了宴初一杯。
他说：“感谢陛下当日解围。”
说起这个宴初就笑。
“别在意。”她说：“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更何况，朕觉得自己的马，还是要自己取名才好。”
萨拉格说是。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寡言少语，当了王也学不会八面玲珑那一套，不过这样也很好，宴初觉得这样的萨拉格看起来叫人很安心。
他的生母并不显贵，只是曾经的赫洛王大妃身边的一个婢女，赫洛王酒后失德，于是就有了萨拉格。可他性格冷淡，并不讨赫洛王的喜欢。他也不只有萨拉格一个儿子，往上，还有聪明果决的大王子，往下，还有乖巧活泼的小王子。
母亲从生下萨拉格开始就成了最低贱的喂马女奴，赫洛王也不在意，很快她就病死了。混在其他两个王子中，虽然是三个人，可是萨拉格永远像个透明人一样不起眼。甚至，宴初第一次和他讲话，都是因为那匹赫洛王送给她的马。
都说兵对兵将对将，赫洛王是和当时的颂亲王直接对接的，那匹被当成礼物送给宴初的马，是由三位王子转交的。
当时那匹马还是一匹小马，圆滚滚的，像是一颗长了四条腿的鱼丸，全身的毛又白又顺，尾巴上都没有杂毛，只有脑袋上有一团墨点一样的黑色。她伸手去摸，小马就自己靠过来，柔软的毛蹭她的手心。
“十七殿下喜欢吗？”大王子看她，笑盈盈：“这匹马有名字，叫萨拉格，你骑他的时候尽可以叫叫看，看他认不认。”
这话是说给宴初听的，可是大王子的眼睛却始终看着萨拉格。
萨拉格默不作声，像是没听见。
可大王子并没打算放过他。
“二弟。”他揪住他的肩膀，将他拖过来：“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萨拉格拳头握紧，眼神却不向那边去看——这样的折辱他已经习惯了，只是这一次，他却觉得格外屈辱。
然而在萨拉格说话之前，宴初却驳了一句：“你这样可不好。”
小马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宴初还在轻轻地顺着它的毛摸，嘴里却没让：“既然是送给我的礼物，自然要由我来取名。我是大宣人，你们赫洛的马给了我，自然就成了我的马，我要给它取一个大宣的名字。”
她眼睛没离开过小马，像是爱极了：“我要叫它点墨，至于萨拉格，这样的好名字自然也会有配的上它的主人，我们点墨就不去掺和啦。”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宴初，目光汇集在那一处的时候，萨拉格也抬起眼睛，飞快的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宴初第一次来塞上，也不是他第一次看宴初，但却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去看她。
他没想到宴初突然回头，他觉得她好像对他笑了一下。
那眼神飞快而过，转瞬即逝，他不能确定是不是错觉。
莫名的，萨拉格突然想起了星星。他最爱在夜幕降至的时候独自跑出去，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看那些点点的光从黑暗之中一个接一个的探出头来，幻想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颗，终有一日能从黑暗当中脱身。
他觉得宴初就像是破开黑暗的星星，在那一瞬间她照耀别人，光芒也落在他的身上。
萨拉格收回目光。
他说：“我有宝物想要私下敬献给陛下。”
“哦？”宴初凑趣：“是什么？”
萨拉格挥挥手，两个健仆太着一个被布紧紧罩住的笼子走了进来。
“在赫洛，大蛇是长寿的象征，蛇越大，寿命越长，便越吉祥。”他说：“这虽然不是在我赫洛境内发现的，只是我在赶路途中偶然遇到，但是我还是想要把它敬献给陛下。”
萨拉格：“祝愿陛下，身体强健，长寿安康。”
说着，蒙住笼子的黑布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宴初一下愣住，手指紧紧扣住酒杯。
那是条大蟒。
笼中，是一条一动不动的漆黑巨蛇。
第58章
“不见了？”
琉璃一下愣住，她拉住琥珀问：“你话听对了没有？端王等了大半个时辰了，我之前进去送茶的时候都已经在问了，陛下这怎么突然之间就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啊！”琥珀心里也着急，她皱着眉头：“赫洛王子给陛下抬了一条大蛇进来，陛下眼睛都看直了，我还以为她是害怕，没想到陛下转头就说她喜欢这件礼物，叫人送到紫宸殿去细细观赏了。”
她看了一眼里面：“姐姐，这现在是......”
琉璃深吸一口气：“陛下现在人呢？”
“现在还在殿里，两个赫洛王子还没走......不过之前陛下好像已经要送客了。”
正说这话，她们两个就看见萨拉格和巴音索从殿里退出去了。看门的小侍童一路小跑着过来，告诉两人：“陛下回宫了。”
这一下真是叫人措手不及了！
琉璃：“陛下跟赫洛王子见面的时候可有说什么？”
琥珀急得跺脚：“好姐姐，要是说了什么，我会不告诉你吗！”
可是现在再有什么话也来不及说了。她催着琥珀赶紧回了宴初身边，自己则是硬着头皮进了偏殿。
总得有人给端王说，陛下今天见不了他了这件事情。
·
“把他放这里，你们出去吧。”
等其他人退出去后，宴初一下冲上去把笼子打开，一把拉开铁门。
“大，大国师......”她伸着手，不敢碰他：“你还好吗？”
宴初见过舒柏彧是大蛇时候的模样，虽然有时候动物长的都差不多，颜色、花纹或者有所差别，可是除了这些外在，想要在羊群当中分辨出两只不同的小白羊，对于常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宴初一眼就知道，这笼中的大蛇不是别人，正是舒柏彧。
他不知道听没听见宴初的声音，始终一动不动。大蛇的后背上几乎都已经烂完了，纵横交错的伤口看得人有点恶心，还有些生理性的恐惧，一些地方几乎已经隐隐能看见骨头，一直有血滴滴答答的渗出来，最终没入铁笼的夹层之中。
她抱着大蛇的头，不敢用力抱，紫宸殿里还有她上次给卫寒卢赐药之后剩下的，还有之前院判给令长理开过的，连同一些绷带，全都用在了大蛇的身上。
她拿水轻轻撩过伤口，细绢布轻轻蘸过便能感受到轻轻地瑟缩，宴初一下就哭了。
之前她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舒柏彧一点反应也没有，她都不太确定他是否还活着——现在好了，至少她知道他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大国师......先生......”
她下意识地叫着，眼泪不断落下来。宴初原本想咬牙忍住，可它们总不听话，最后索性不忍了，放任它自己去流。她动作极轻极轻，想用布去裹住那些可怕的伤口，可手指刚刚触碰到撕裂的皮肤，她仿佛被电重重的打了一下，剧痛叫人倏地把手收回。
她看见伤口处仿佛闪过了细小的蓝色闪电，再看看自己刚刚被击中，虽看不出什么皮肉外伤，但疼痛如同附骨，久久不散。
......我才不害怕呢。
宴初将多出来的布缠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她再次去触碰巨蛇。
疼痛并没有被一层布料隔断，甚至因为频繁的触碰，疼痛愈演愈烈。宴初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的眼泪究竟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其他，她咬着唇，不想发声，只是一味的用布带去裹他。
然而药粉也好，药膏也好，就和当时令长理的情况一样，他的血止不住。
舒柏彧的身上伤太多了，如同一张密集的网，紧紧地缠缚在他的身上，连看一眼都让人浑身发紧。
“大国师，你不要这样。”她一个人自顾自的说话：“我，我还有好多事情想告诉你，想和你商量，你不能就这样，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
还没进到游戏里的时候，她非常喜欢看宠物救助节目，有的时候在无力回天的时刻，一些人为了避免让宠物承受更大的痛苦，会为它们选择安乐死。她知道现在想起这些东西非常不合时宜，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但脑子里突然出现的这些想法就像是某种催化剂，让她的眼泪落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