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书房里向他咆哮“朕不恕”的少女已经成了皇袍加身的陛下，冠冕上的珠光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庞，只能看见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和如沐春风的话。
“朕走之后，诸多事宜，千头万绪，你要替朕好好看着。”她温和地向他举杯：“左相，要辛苦你了。”
柔软的声音听得卫寒卢背后都起了一层白毛汗，后颈如同针扎，他只能木然的举杯：“......臣，遵旨。”
皇帝出行禁军随侍，除了南景泽，他还看见了张伯予。
接着，陛下就让他筹钱了。这钱要用到皇帝身上，但这中间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怕是数也数不清，谁能保证他们全部都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你搂一点，他兜一点，国库拿点钱都不够喂饱经手的这些人，怎么用到皇帝的身上？
如果钱不够了，为了保证皇帝的起居，动了赋税，那就是抗旨，杀。如果保证不了皇帝的起居，那就藐视天子，杀。如果要避免这样的情况出现，他就要去盯着这笔钱，保证每一个子都用到宴初身上，只用眼睛盯是没有用的，他要上手段，就要用人命让其他蠢蠢欲动的人都知道，这笔钱，谁敢动谁就得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是没有根基的寒门子多年结交下的情谊，只这么一次就能败光了。
死局了。
哪怕这笔钱他不管，把其他人喂饱了，他再挨家挨户去借，去要，自己替陛下把窟窿填了，照样救不了他的命。宴初总要回来的，等她回来，她照样要治他的罪，他跑不了。
图穷匕见，宴初办了陆铮之后，要对他下手了。
枯坐半晌，卫寒卢思来想去，他想不到破局之策。
......阿初啊，你真的这么狠心吗。
他心中苦涩，哪怕知道自己罪有应得，但谁有真的能接受“罪有应得”的结果呢。
......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他们都已经重新开始了，她已经是万人之上的真龙，哪怕曾经的感情都已不再作数，为什么，就不能重新开始呢。
他看了一眼房梁，想到万不得已之时保全自己的最后一条路。
......不，还有一条路。
要是宴初回不来，那一切......
只是那条路卫寒卢始终不敢去想——他怕那也是宴初的圈套。
怎么都是个死，皇帝就是在逼他谋反。
你不是喜欢越庖代俎吗？现在朕让你替朕看管朝政，你敢趁此机会干脆倒反天罡吗？
他有一次看向房梁。
然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卫寒卢以袖掩面，忍不住发抖，哽咽中，他喃喃：“......你就一定要我的命吗。”
阿初啊。
·
草长莺飞的时候，陛下和顺君启程了。
皇帝亲临非同小可，要走的路要提前一天浇水，撒上细黄土，有石头要提前搬开，绕是这样，等到处罚的那天还是先要禁军开道，再是仪仗，再是车架，再是随侍等等。人数之众，第一梯队都出城门了，后面的人还没出锦宫呢，长长的一条队伍，站在城楼上只能看见人头攒动，根本看不见头尾。
卫寒卢领着其他人在路边相送。
他听见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传闻，有人猜测陛下不给巴音索册封礼，是怕自己在外面心里难受，等着一次从赫洛回来，恐怕就会下旨让他进宫了。
“卫大人也是好福气，陛下爱重他，恐怕是打算到时候一起册封，双喜临门呢。”
哈哈，双喜临门。
他在路边站的笔直，恭敬地送走最后一个人。
大军赶路，难免尘土飞扬，人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只有卫寒卢一人对满身的尘土毫不在意。
他依然看着车架离去的方向，一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上了自己家的车。
人人都赞他忠心不二，谨慎恭敬。
他谦逊的回道：“怎么敢当，都是陛下的臣子，都是臣子的本分。”
臣子的本分。
君圣臣贤，也是要君先圣，臣再贤。
我是被逼的。他想。
这怎么能不算一种谨遵圣意呢？
·
车架走走停停，走了快三个月，草都长得能盖住马身了，皇帝的车架终于到赫洛了。
宗主国国君亲临，赫洛王在王帐外两百里处，与其他王族跪迎。
跪迎不能等到皇帝车架来了再跪，要先跪，要让皇帝来的时候就看见你的恭敬，晒得通红的脸，烤干的汗，受再大的苦都要等皇帝来，这就是恭敬。
日头真大啊，地平线都被热气蒸腾得扭曲了，汗流进了眼睛里，萨拉格眯了眯眼。
他看见从扭曲的地平线里终于走出一队人马。
大宣皇帝的仪仗到了。
第109章
赫洛是草原上的王国，他们的城市没有城墙，很多都是几个帐篷扎在一起就是一座小城了。这个草原游牧民族是被五个的铁蹄踏过一遍，被打服了之后才开始学会和人好好说话好好谈的。
宴初现在还记得五哥对赫洛的评价。
贱骨头。
养不熟的白眼狼，只认识铁鞭和弓弦。
对他心怀仁慈就要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准备。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让赫洛养成看见东西就收紧自己背囊的习惯的主要原因还是物资匮乏。谁都想过好日子，谁都希望自己生的孩子都能养活，但是游牧民族没有耕种的条件和习惯，他们要吃点蔬菜喝点茶叶都得从边市购买，更别说其他的了。
来的路上，宴初一直在想这件事，她一直忍不住想，萨拉格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什么让他胆敢窝藏端王，用这种强硬的方式公开和她叫板。他刚封王，意气风发，人年轻的时候压不稳情绪，稍有点成绩便飘飘然，这也是有的，但萨拉格是有脑子的，他自己的实力都还没有弹压完，不会再找一个强有力的对手。
......那就是端王开除了然他难以拒绝的条件。
端王必然给他展示了某些令人大为震撼且不能理解、不能复刻、独一无二的能力。
会是什么？
......渊涧。
心中已经有了想法，宴初手中轻轻的捻着两块鳞片，静默不语。
那是临走之前舒柏彧给她的。
“有些事情，我需要去渊涧确认一番。”舒柏彧说：“我是已死之人，这一次去恐怕艰难万分。”
宴初：“是什么事？”
他没说话，只是有些为难的摇摇头：“现在还不太确定......只是一些怀疑，不能在这里说。”
本以为舒柏彧又会向他们之前见面那样在梦中传讯，但从他们两个分开，宴初一次也没有梦见过舒柏彧。
思索时，她感到目光注视过来。
是巴音索。
如今他是顺君了，宴初的后宫里只有他一个人，这次出行甚至都是因为锦都的皇帝被美色迷昏了头，顾念顺君年纪小，想家想得晚上哭湿了枕头，于是特地陪他回来看看。这次出行给巴音索造了新车，但他几乎没在自己的车上待过多长时间，都是待在宴初的车里。
美色误人。就算皇帝的事情不容他人置喙，却也有人忍不住想：顺君真是好福气。
只是不知道这福气能延续到几时——等卫大人进了宫，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受宠吗？卫大人与陛下那可是小时的情分，还曾得到过陛下兄姊的提拔，单说风姿气度，那也不是巴音索能比得上的。
这样的声音不用刻意的去听，那些不敢只是皇帝的目光，偶尔带着善意或者揶揄落在这位外邦君侍的身上。
但顺君丝毫不在意。
“陛下在想事？”他笑盈盈的问。
“是，千头万绪，就算是离开锦都也叫人偷不得闲。”她靠在软垫上，也笑着看向他：“你呢，要回家了，高兴吗？”
“高兴，比什么都高兴。”巴音索说：“我也迫不及待想看看，赫洛王现在的样子。”
他现在身上穿的是宣国的服饰，是在出发之前新做的衣服，色彩鲜亮，要带上的苍竹纹格外精神。之前宴初问他要不要换上家乡的衣服，现在再做也来得及，巴音索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要回草原的是陛下的顺君。”他说：“是大宣的顺君。”
宴初：“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不是小心翼翼。”巴音索说：“是锱铢必较。”
·
赫洛王萨拉格领着其他首领跪到太阳高升才看见宴初的车架驶进视野，但很快，他们看见从王车上下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儿郎。侍从给他前来一匹青马，他翻身上马，向众人驰来。
那身衣裳有些不便行动，纹绣华丽非常，腰上环珮叮当，跨上马，只见花团锦簇的来到了跟前。
萨拉格抬头看这骑在马上的巴音索，一个即便舟车劳顿也精神焕发唇红齿白，一个从天亮就跪迎到现在早已狼狈不堪，汗水把衣服都浸湿了。
他是从王车上下来的，顺君的品级高不过赫洛王，萨拉格正要站起来看他有什么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