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住宴初的手，那手指冰凉刺骨，于是把她在自己的双手之间暖着。
“淳于棼入大槐安国，任南柯太守，迎公主为妻，尽享荣华富贵，可最后却围网猜忌，驱逐出国。”
他声音娓娓，宴初却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忍不住缩住冰凉的手指。
“一枕黄粱一梦南柯，此间种种不过是淳于棼在大槐安国的梦境，富贵也好，驱逐也罢，梦里牵挂的，清醒之后或许只会付之一笑。”
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宴初绷紧的手背，声音平静得像一声叹息：“小殿下，你着相了。”
声音像一阵风，却让宴初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是啊，在这里的时间太久，她都忘记了。
她不是此间之人。
“......是。”她声音突然哽咽：“我知道。”
她突然抬头看向舒柏彧，眼中似是有泪，好像有声音混在其中呼之欲出。
下一秒，舒柏彧抬起手，轻轻地捂上她的眼睛。
视野前一片漆黑，宴初下意识想要拨开盖住双眼的手掌。
她听见舒柏彧的声音。
“此时仪态不雅。”
他轻轻地叹息：“给我留些颜面吧，小殿下。”
·
端王谋反，世子行刺，九族尽诛。一时间人头滚滚，行刑官天天牵一串人来菜市口，杀了个把月才把人杀光。
行刺的世子本要凌迟处死，圣上心慈，赐他个痛快，让他和其他人一起斩首了。
行刑前，端王世子蓬头垢面，两颊凹陷，血从口出不断涌出。他在刑场大放厥词，称自己是被诬陷，要见陛下，有大事要面陈。
“我要见阿初！”喑哑的声音最初是嘶吼，渐渐变成喃喃，随后又激动起来：“我不信她这么对我，我们之间还有情谊，她怎么会这么对我......一定是谁蛊惑了他，一定是谁......国师！国师是妖怪！阿初，阿初——”
言语之间多有狂悖不敬，又直呼陛下名讳，左相监刑，下令让他去了舌头。
行刑时，宴初没躲进房间里，她站在廊下，站在院里，赏花弄草，更多的是看着天。
舒柏彧知道她的心思，有心想要劝谏，但最终不过是站在她旁边，说了一声：“我陪你。”
宴初就是要看看，天道到底是不是要她的命。
如果是，那她认了，但她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只要不死，她就会继续做下去。好的坏的，只要无愧本心，她就要继续去做。
如果不是，那她就更没有理由停手了。
以前的愤怒都是刀刃向内，对着自己，就连反抗都是自己从城墙上跳下去，现在不是了。
她是皇帝了。
她要用皇帝的方式来解决事情。
天空偶尔乌云滚滚，阴雷阵阵，可霹雳闪电云中蛇行，那毒蛇几次探出头来吐信，想要取宴初性命。
宴初与它对峙，心中没有半分畏惧。
她有点分不清楚这无畏是来自于始终挡在她面前的舒柏彧，还是因为别的，但她明白，自己已无畏惧。
来吧。
她想。
不管是什么。
来吧。
·
端王谋反案盖棺定论，九族尽诛，但贼首却仿佛凭空消失一般不见了。
澄月差事没办妥，自请一死，当初要她事若不成就提头来见宴初却开恩，许她戴罪立功。
“朕许你调遣五分之一的神锋军，速查端王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澄月再没有了往日张扬，她给宴初磕了头，领命下去。
有两个月，宴初没看到澄月，等她再次出现在宴初面前的时候，张扬爱掐尖的姑娘变得沉稳的像块磐石。
“陛下，幸不辱命。”澄月跪在地上：“端王最后落脚在边城。”
再往前走就是赫洛。
意料之中。
让人松了口气，又让人失望透顶。
“做得好。”宴初说。
她站起来，稍微活动一下脖子和僵硬的肩膀。
她在屋里走了两圈，思索着。
“之前端王谋反一案，锦都城愁云惨淡许久，朕记得巴音索的生日要到了，正好趁这个时候，给他热闹热闹。”宴初声音平静：“窝宫里现下只有他一个人，抬他做君吧。”
做了君，就可以召见家人了。
只可惜赫洛山高路远，宴初不忍巴音索的兄长旅路奔波。
她到时亲自带着自己宠爱的君侍回门，看看这草原风光。
第108章
三更天了。
书房里，烛火幽微，蜡烛少的只剩下不过手指肚长短的一点，卫寒卢面前摊着户部送来的文书。他手撑着头，仿佛成了一张剪影，一动不动。
陛下要陪着顺君回乡省亲，现在已经准备起来了。锦都离赫洛路途遥远，陛下又不可能只身前往，仪仗、随侍、护军，那个不得先准备——但是这些东西，没有送到他的案头。
陛下只让他筹钱。
“这可是最要紧的了。”宴初在书房言笑晏晏，做在书桌背后，笑着看他：“左相，朕把这些，可托付给你了。”
他说的没错，这可是最要紧的了。
宴初下旨将巴音索封为君，封号为顺，赞他和顺乖巧，聪明体贴，最得圣心。他的后宫里只有一个人，但册封的仪式却并没有大肆操办，只是给了名分，说仪式等回来之后再办。
“顺君想念家人，别为了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情，耽误了大事。”她话这么说。
实际上意思确实把钱用到要紧的地方上，先不发给这些虚的往里填了。
国库现在不算空虚，陛下要去赫洛并不是难事——难的是她把这件事交给卫寒卢来办了。
陛下在朝会上明着说了，要亲临赫洛，但不要加重各地赋税，那就是说这笔钱全都要锦都来出。现在大小事务，宴初已经不爱用他了，找的都是张叔夜、曹静云、宋徽之，堂堂左相却坐了冷板凳。
但是陛下并不是对他横眉冷对。
传他进宫，次次都是温和垂问，一同用饭。
陛下从不对他冷脸，他与旁人一起走来，陛下只和他说话，说到一半才会注意其他人，哪怕两人意见相左，最终都是宴初退步。
然后感叹：“左相真是国之肱骨啊。”
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他正在渐渐从权力的中心退出来。体面的退出来。
宴初的后宫里只有巴音索一个人，一个异族人放在后宫独宠，这是不妥当的。于是那些看向他的目光有了别的意思，带上了其他的颜色。
卫寒卢太认识这些眼神了。
那是看皇帝的男人的眼神。
“卫大人青年才俊。”
普通的称赞，现在听到耳朵里也有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他为官至今尚未婚配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原来不是没有姻缘，是有天大的福分在等着他。
这些事情不是能通过言语解释清楚的，流言杀人无形，无论卫寒卢是不是，他都已经是了。他没办法和别人说这些，别人不会相信他的话，只会把他的意思扭曲理解为宴初并不想让他人置喙两人的关系——越描越黑。
说或不说都没有区别，旁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要是真的为了这种事情大肆澄清，自己里外不是人事小，玷污皇家权威事大。
要是真的只是宴初想要他就好了。
卫寒卢自嘲的想。
现在的问题是，他清楚知道，宴初根本不是想要他——宴初是想办他。
陆铮已死，他不相信陆铮会蠢到公然行刺皇帝，哪怕他心中有怨怼，有不甘，他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到闯进大殿——但是有什么用呢？既然是众目睽睽人赃并获，所幸陛下无事，否则他就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与陆铮，其实说不上感情多么深厚，但两人都是过去那些事情的见证者，知情人，兔死狐悲，他难免心中悲戚......和恐惧。
宴初会杀人。
这个事实几乎让人发起抖来，更可怕的是这个人是皇帝，这意味着她不可能缺人用。
曾经的宴初没想明白这个道理，觉得一个人在某个位置上干得很好就不必动他，哪怕犯了错，有了龃龉，也会看在他的位置、他的作用上留下两份情面，原因不过就是她觉得换别人来可能与大局不利。
但现在，宴初越来越会做皇帝了，她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开始游刃有余，她也想明白了——不是她在求着别人干活，是别人在求着她让她给个差事。拉掉位置上的人换上新的，哪怕他做的不好也没关系，都得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天下人才济济，皇帝永远也不可能无人可用。
所以他要勤勉，谨慎，恭顺。
那不是十七殿下了，那是天下共主，九五之尊。
他渐渐远了和他人的交往，一心一意给陛下办事，他不想承认自己在恐惧宴初，但是他知道，他确实长久地处在恐惧之中。
只是宴初对此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