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大叔脸色微变，讪讪笑道：“嗯，嗯，行。”
小路只有一臂宽，只是稍稍有些长度，工作量不算大。
原月和涂漱玉把搅好的水泥一桶桶送过去。
方铎和蒙大叔负责放砖，刷水泥，进度稳步推进着。
每次蒙大叔想歇一歇，方铎就挥臂鼓励他：“蒙叔，加油！”蒙大叔没办法推脱，治好拿着刮刀沉默埋头干活。
很快，水泥小路现出雏形。
微微弯曲的灰黑小路，静静蛰伏在黄泥地上。
等明天干燥后，就可以在泥泞中托举一双双小孩和老人的脚了。
暖黄院灯笼罩小院。
原月和涂漱玉叫来何花牙，教她拿着小树枝在水泥路的边缘上留下纪念。
何花牙在上面了五个幼稚的火柴小人，代表他们一家五口人。
原月想了想，问何花牙：“老师能给你补一点吗？”
“可以呀。”何花牙把小树枝递给了原月。
原月在火柴人的左侧画了一枝梅花，右侧画了一棵青竹。
“这是两首诗，等水泥干了，让姐姐讲给你听。”
何花牙点头：“好！”
厨房内，晚饭已经做好。
何木嫂把饭菜都端到堂屋，招呼原月几人去洗手，回头看着蒙大叔，有些迟疑道：“蒙大哥，你……”
蒙大叔拿手拍打了两下衣服上的灰尘，客气道：“不用管我了，老师们在这吃吧，我家里还有事呢。”
何木嫂松了一口气：“好好。”
等蒙大叔走了，何木嫂才高声喊着大女儿，一起去侧房背奶奶出来。
原月摸摸何花牙的头：“走，咱们去叫爸爸吃饭。”
何花牙不愿意：“不叫他，让他睡吧。”
“可是爸爸会饿啊。这样吧，我们进去看看他，如果他睡得很熟，我们就不叫他了，好吗？”
何花牙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小手拉着原月的大手，带着她往卧房走。
卧房没开灯，仅靠堂屋漏进的微光，原月一眼看清床上酣睡的乡野汉子，脑袋很大，微胖，四肢粗短。
身高差很多。
那晚，不是他。
她刚从卧房退出，抬眼便对上了背着婆婆踏进堂屋的何木嫂。
四目相对，何木嫂眼中满是惊慌，嘴唇都在轻抖。
在她背上，何花牙的奶奶倒是笑得很慈祥。
奶奶干瘦枯黄，满头灰银相间的杂发，腿上绑着骨折固定带，冲着他们三个支教老师一个劲儿地道谢。
饭后，原月三人起身离开。
方铎去村子里还三轮车。
原月让涂漱玉在前面等她，自己再次站到何家门前，何木嫂对面。
除了头顶璀璨星空，墙角草堆幽幽虫鸣，两人之间再无第三者。
原月望着何木嫂强行镇定的眼睛，问道：“是他吧。”
何木嫂慌乱转开视线，把眼神死死扎进脚下的黄泥地里：“原老师，你说什么，我不懂啊。”
“呵。”原月冷了脸，“骚扰不懂，偷情你总该懂吧。那我请警察来查查，就说你和你邻居木匠偷了支教老师的东西，要搜房。你的家里，他的家里，总有一些地方，会有不该有的指纹吧。”
“你、你胡说！”何木嫂急得瞬间抬头。
原月道：“我不想听你的任何狡辩和借口。”她直接拿出手机，“再有一句废话，我直接报警。”
何木嫂猛提了一口气，泪水很快莹润了眼眸：“你怎么这么狠心……”
原月立刻解锁手机，开始拨110。
“哎呀，别呀别呀！”何木嫂连忙按住了原月的手腕。
她的牙齿狠狠把嘴唇咬出一小块失血的白，终于含泪吐口，“他说他改了，他再也不会做那种混蛋事了！”
“所以，是你和邻居木匠曹蒙合谋，去到花田小学的员工宿舍，偷了女老师的内衣。”
“不是不是，是他自己犯糊涂呀！我去他家里翻出来的，他，他不承认，我就偷偷跟去了。那晚上你追出来，他就把雨衣脱给我，让我救他一命——”
“他家里还有吗？”
何木嫂眼中露出浓重悲戚：“我、我全烧了。小姑娘，原老师。我男人整天喝酒，耍脾气打我，家里家外没人给我搭把手。我没办法，我需要个男人帮衬——”
“你听好了。”原月再次打断何木嫂。
“你们之间的纠葛，我不想评判。但是他对我和涂老师造成的伤害，我一定要算账的。
我给你们24小时的时间。
明天晚上前，我要收到他亲口承认偷窃和道歉的视频。如果没有，你们两个一起完蛋，算我成全你们这对野鸳鸯。”
她再次举起手机：“刚才我们的对话，我已经录音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你怎么？！”何木嫂浑身一震，整张脸惨白如纸。
原月转身要走，回头又疑惑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问过你的两个女儿，她们有受到过骚扰吗？”
那一刻，何木嫂脸上所有的慌乱、惊惧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原月不再多言，重新往前走去，走到了前方等候她的涂漱玉身边。
星光铺洒在涂漱玉干净柔和的脸上，小姑娘满眼好奇。
“你们聊什么呢？大嫂好像很害怕。”
原月内心斟酌，该怎么告诉涂漱玉。
说得早了，怕她恐惧不安，无法继续支教。
说得迟了，怕她懵懂不设防，再受伤害。
思忖片刻，原月道：“聊她的大女儿，青春期，好像很具有攻击性。”
涂漱玉道：“其实我读高中时也这样，很叛逆，也很有攻击性。”
原月笑了笑：“我也是。”
或许，不应该小看妹妹。
那等事情有个结果，就告诉她吧。
两个人并肩闲聊，慢慢往学校的方向走，越靠近校舍，越察觉气氛不对劲。
往常夜间清冷空寂的小院，现在热闹得像在办集会。
除了直播区的两盏巨大的照明灯外，还有一群村民拿着手机围在那里。
拍照的拍照，直播的直播，喧闹声此起彼伏。
原月踏进校门，一眼便看到了置身闪烁灯光和众人灼热目光中间的男人。
他漂亮极了，像山野传说中的艳鬼一样，穿着一套很别致的手工靛蓝棉麻衫袍，从领口到面颊的皮肤上，贴满了诡谲漂亮民族风金色的图腾。
再往上，额头上用彩色绳子绑了一条额带，两端隐匿在乌黑的发丝里。
双耳夹着两枚缀银饰的蓝色羽毛耳坠，半仙半妖，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夜风拂来，羽毛耳坠轻轻荡了一下，那人抬头，目光便穿越人群，直直和原月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一瞬间，周遭人声、虫鸣仿佛被一层薄雾隔绝在外。
原月耳畔，只剩下自己咚咚、咚咚的清晰心跳声。
打扮成这样，就是在给她下蛊吧？
第61章 允诺
“天呐，他太漂亮了！有这张脸怎么可能不火？”
涂漱玉扯着原月的袖子，正像只激动的小麻雀一般蹦跳着往人群中看。
“我也想拍他，但这礼貌吗？”
原月收回眼神，对涂漱玉道：“还是别拍了……你、咱们是合作方，你留着他的照片不太好啊。”
两人并肩走到了直播中心。
村民们打着招呼，连忙给两位女老师让出最佳围观位。
原月走上前，只见季林脚下铺着防水布，身边架子上是一排粗陶颜料碟子，盛着厚重的暗蓝、灰紫、暗金、朱红的颜料。
他正蘸取颜料，一点点丰富层次。
他面前的高实木油画架上，色彩浓重的油画已经初见雏形。
画得内容很抽象，远远上去像万花筒中的碎裂蝶翼一样，繁复而凄艳，又带着某种殉道似的神性，与他今日山神艳鬼般的装扮十分相称。
这样的直播无疑是具有极高的艺术欣赏价值的，像是一幕复古旧电影。
在直播取景之外，顾知禾、凌芜和司机都在繁忙地做着直播维护。
凌芜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在旁边负责线上回复。
顾知禾则夹着一个麦，看着同时打开的几个直播页面，简要地回复着。语音在直播界面同时转成了英文。
“是的，我们在中国西南部的乡村，是的，公益项目。”
“yes，Grace, Lin的画目前接受全球代理，我这边就请助理联系您。”
“宝贝，私藏的话可以跨境邮寄，走艺术品清关专线，全程物流追踪哦。”
“艺术家晚宴？抱歉，Lin没有线下活动的安排……”
“感谢Alexander的订阅，我们会赠送您独家艺术小卡，请等待小助理联络。”
顾知禾有条不紊地回应着。
她抬头看到原月回来了，立刻苦着脸，对她划拉了一圈周围的村民。
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