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后，季林放下笔，直起了身。
原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他额前垂落的刘海分拨到了两侧。
这样会不会更像，奶奶更好认呢？
“头发太长了吗？”季林没搞清楚状况。
“没事，走吧。”原月心虚得很，拉着他的手就往墓园里面进了。
墓园仍旧比平日热闹。
不少人家携着老小，三三两两散在各处。碑前鲜花娇艳欲滴，果品成堆摆放，香烛纸钱烧得青烟袅袅。
小孩子在里面追逐打闹，喊着去看松树间窜爬的松鼠。
季林三心二意地四处看着，手还在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头发。
是该剪头发了，长得都有些扎眼睛了。
剪短一点，露出眼睛来，就——
他浑身血液骤然一滞，昨夜的画面撞进脑海。
原月是如何摸着他的眉眼，说这里像，如何捂着他的口鼻，冷冷让他变回去。
露出眼睛，就会更像那个人吗？
季林眼里的柔和笑意霎时间退得干净，脸色惨白。
他偷看着原月，心中冲动着问个清楚，可又有巨大的恐惧如蛛网般裹着他，让他不敢轻易张口。
昨晚的事有几分是情投意合，有几分是错爱发泄，他心里其实都……很清楚的。
问出口，他胸前的大拇指，会不会变成一个红叉？
两人各怀心事，踩着青石板，一直走到墓园最西侧，后山树林前。
青灰石碑上，银发老人依旧慈爱地笑着。
原月站定，叫了声奶奶，随后看着季林，试探着问：“你……还记得她吗？”
季林羞愧地摇了摇头。
原月的肩头颓然往下一沉：“她其实，很……”
她其实很爱之前那个你，有时候，甚至比爱她的小原月，都要爱你。
你从小受了欺负也不吭声，她总是一趟趟去学校拜托老师关照你。你心疼她在小果园干活辛苦，帮她摘桃打药，她总是要把最大的桃子留给你。
她这一生，只有一个孩子随了她的姓，就是你。
你怎么能不记得她呢？
原月的目光不由得垂落，飘向石碑旁边窄小的绿植花圃。
如果是你，你一定不会忘记吧。
“那，我可以叫她奶奶吗？原月。”耳边传来季林的声音，原月恍然回神。
她嘴巴无声地翕动几下，指尖无意识攥紧皮包提手，心中似有阻意，可又觉得自己太过别扭，“可以，你叫吧。”她妥协道。
季林站在墓碑前，望着石碑上陌生的银发老人，乖乖开了口。
“奶奶，我昨天去过你的家了。”
家。
原月眼中的泪水猝不及防掉落了下来。
季林从裤子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块长着苔藓的小石头，放在手心。
“这个，本来我想带走记住院子的味道，但是我觉得，奶奶你在这里也会想家吧。这个送给你。”
他弯腰带点碎绿的灰石头放在了墓碑前。
然后又在口袋里掏啊掏，抽出手，手心里放了一个透明电话圈头绳，几粒咖啡豆。
“这个是原月的头绳，这个是我喜欢闻的咖啡豆。也送你，你想我们了看一看。”
原月看着他不停从口袋掏出小物件，忍无可忍，破涕为笑：“你是多啦A梦吗？”
“还有吗？怎么捡了这么多小破烂啊。”
她凑近季林，自己伸手去掏他的裤兜。
右边兜里又掏出一些现金，两颗彩色的糖果，一张叠好的水上乐园宣传单。
“季林，你几岁啊？我是不是该给你买个包啊。”
季林低头去看，原月靠得离他很近。
她仰头看着他，睫毛上还湿着，眼睛却笑得明亮至极，手还在他左兜里乱抓，可爱淘气。
原月好像看到他做傻事，就会笑。
他心中爱意涌动，没忍住，顺势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原月却神色顿时僵住，手迅速收回，身子也退回到之前并肩站的位置。
季林努力忽视她的反应，紧紧拉住了她的手，对着墓碑有些害羞地说：“奶奶，最重要的是我想告诉你，我和原月，结婚了。”
他握着原月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示意她开口：“是吗原月？”
原月陡然间压力大了起来，面对着奶奶，面对着只有她知道的那个小瓷人，她逃避着视线，艰难开口：“季林，其实我们那个还不叫结婚。”
“那不是一样的吗？如果我可以亲你，抱你，和你睡——”
“季林，我们两个只是……只是……”
她正心绪纷乱，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段关系，余光却瞥见季林微微偏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原月，你为什么一直看那里？”
原月下意识跟随着季林一起转头，目光直直落在石碑旁边窄小的绿植花圃上。
她一直在看小花圃吗？！
原月浑身一僵，指节不受控地蜷起。
下一秒又骤然意识到，她还在和季林十指相扣。
“原月。”季林将两人交握的手举高，眼神裹着一层淡淡的狐疑，“你在紧张什么？”
原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季林缓缓松开扣着她的手掌，跨步过去蹲下身，手扒开了上面一层细绿的沿阶草。
“季林！”原月有点慌，上前抓住了他的肩头，想阻拦。
季林仰头看她：“泥土是新翻出来的，昨天，你在这埋了什么？”
原月的双眼微微睁大。
他遇到这种事，怎么这么聪明？
见原月不说话，季林眼底的光黯沉下去：“让你心慌意乱，你却不想让我看，是什么？”
原月心里开始烦躁，坏习惯又冒出来，无意识啃咬着自己的嘴唇。
季林目光带着洞悉：“你不愿说实话，又无法容忍自己撒谎时，就是现在这样。”
不再等任何回答，季林白皙修长的手指直接插入到褐色软泥里，握紧，顺势往上一提，一个粘着泥土的白瓷彩绘小人出现在了他眼前。
这个小人，是他。
他的身体僵住，一言不发，沉沉凝望着这个他熟悉又憎恶的东西。
原月抓抓头发，心里烦躁无奈。
这到底是怎么了？她不能在这放个自己的东西吗？为什么搞得像抓奸一样？连她自己也觉得见不得人。
“季林，我只是想在这里放个东西陪奶奶。你能不能不要——”
她话还没说完，季林就动了起来。
他把彩色小瓷人重新放回到泥土里，覆上泥土，拢好草皮，把一切复原，然后站起了身。
原月从包里抽了一张湿巾给他擦手。
季林沉默接过，展开湿巾，指腹用力反复摩挲手指上残留的泥土，直到每根手指都白皙如故，没有一点脏污才满意。
随后，他又伸手抽了一张湿巾，伸手攥住原月的手腕，不由分说替她擦拭。
明明是干净的手指，却被他从骨节到指缝，认真到近乎偏执地，一遍又一遍反复擦拭，仿佛要擦去这双手牵连过的所有痕迹。
原月皱眉想收回手，可抽了一下却没抽回来，季林的力气大得很。
她压着脾气：“季林，你别这样。我有处理自己物品的权利。”
季林低头继续给她擦着手，发出了应付的鼻音：“嗯。”
“嗯？那你是在干什么？我的手有什么可擦的？”
季林终于抬眼，他望着原月，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眼底却像有沉滞的浓雾一样。
“我就是想到，你为什么不承认我们已经结婚了？”
“什么？”
“原月，是我没有给你戒指。”
话音落地，季林微偏过头，把原月的左手托到了自己唇边。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嘴唇张开，往前，深含住了她的无名指——
咬合下去。
第40章 咬痕戒指
无名指被咬，立刻陷在一片湿凉里。
指骨根部传来被啃咬的酸胀痛感，电流一般，一路窜到小臂。
原月几乎立刻想抽回手，可绷紧的无名指一动，却像不受控地按弄着什么，反而刺激得他喉结轻滚，无意识吞咽了一下。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原月脑子嗡响，心跳狂乱地撞着胸膛，一声声问自己！
她是想发火的。
但是指尖的触感实在太湿黏暧昧，季林死死盯过来的占有欲翻涌的眼神看起来又太危险。
她不想让现状再往诡异的方向发展，只能瞪着他忍着。
她倒要看看，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指根的痛感在慢慢加深。
齿锋一点点嵌进皮肉后，痛胀开始往骨头缝里钻，力度停住后，是让人头皮发麻的磨咬，非要在她手指上留下痕迹不可。
原月面红耳赤地忍着，整条胳膊都僵了。
终于，季林松开了咬合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