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球洇出红血丝，泪水无声涌出，顺着面颊，一痕压一痕地流淌下来。
肿了，烂了……
她一直嚷嚷着要看季林的翅膀，结果到了那一刻，她还在权衡利弊，连去查看他异变状况的决断都没有。
季林不是掉下去的。
季林是自己松手离开的。
因为他所有的噩梦都变成了真的。
挪到宿舍，原月闭上双眼，捏住鼻子，一头扎进浑浊泥水之中，凭记忆在床头摸索到了小药箱。
再次站起来后，她先感知了一下水位，没有继续上涨。这才艰难把药箱打开。
开封过的棉签、纱布、碘伏等药品都被泥水污染了。
可铝箔药板里的药还能吃，未开封的碘伏看着也还是透亮的。
她把还能用的药品放在药箱里，把药箱挂在房门角上，继续往泥水里下潜。
又找到小矿灯，未开封的一次性洗脸巾、剪刀等物品，放进药箱里。想去床头摸温度计时，手指却忽然被一个东西缠住。
她再次浮出水面，泥乎乎的睫毛张开，看到缠着她手的是那个红色小香囊。
骨血腺香，都没有了。
眼泪在她泥泞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她抬起颤抖的手，把小香囊重新戴在脖子上。
带着找好的东西重新爬到楼顶，涂漱玉正举着伞在出口处等她。
“不用，我冲一冲。”
她躲开涂漱玉，拎着药箱走进大雨里。
污黄泥水顺着衣摆不断淌落，在脚边积成一滩浑水，转瞬又被大雨冲散。
她的思绪渐渐冷静了下来，转头问涂漱玉：“镇上消防队应急的人什么时候来？”
“刚才又打电话催了，说是山路被掩埋了一截，要清障，还要四十分钟左右，估计要到两点了。”
她湿淋淋地往阁楼内走。
涂漱玉觉得她的情绪不对劲，忙给她撑伞开路，一路挤开学生，带到阁楼最里面。
“借一下你的包。”
“用用用，你随便用。”
方铎点头后，原月拿了他的高级防水登山包，就开始往里塞自己拿的东西，又把给大家准备的饼干、矿泉水和干净衣服等物品，拿出一部分也塞到了包里。
涂漱玉蹲坐在她旁边，小声道：“姐，一会镇上就来人了，不会缺物资的。你收拾这些要干什么去呀？”
“我有事，镇上来人后，这里我就不管了。”原月掀开临时拉的帘子，去后面换衣服。
“姐，你要去找季老师吗？”
“嗯。”
“可外面的状况还不稳定啊，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山塌。”
“没关系。”
涂漱玉焦虑得像要离开鸡妈妈的小鸡，在帘子前走来走去。好一会，狠狠握了握拳。
“姐，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去吧！”
下午快三点时，雨势变小了一些，天色亮了一些。
往日新旧房高低交错、错落排布的村庄，已经被滔滔黄水淹没大半，只留下一些新盖的两三层小楼，在翻涌滚动的水面上冒出头。房顶上站满了村民。
救援队终于到达。伴随着大喇叭的呼喊，一艘艘橘色的救援小皮艇，破开浑浊黄泥水，冒雨穿梭在村内，挨家挨户搜救、登记受灾群众。
几艘小皮艇开进学校后，涂漱玉配合村领导和救援人员按照花名册，逐一核对姓名。
其余几位老师也上前接应、借助学校场地，安置无处避难的受灾村民。
“学校人齐不齐？有没有失踪的？”书记拿着大喇叭问。
涂漱玉和方铎下意识看向原月，原月摇了摇头。
涂漱玉立刻开口道：“没有，花田小学今日到校师生全员脱险。”
救援人员把一些应急物资、雨衣雨靴送到楼梯上，进去给几个淹水的村民检查呼吸道情况。
原月背上登山包，穿上雨衣雨靴，目光看向那几个橙色小皮艇。
方铎突然靠过来：“姐，我帮你。”
原月抬起头，只见方铎已经开始向着里面再核查人数的村书记打手势了。
“书记，我会开皮艇，我带老师去村里看看，村民们不识字，我们帮着统计一下受灾情况。”
现场人声嘈杂，雨声、抽水机轰鸣混作一团，村书记眉头紧锁，扯着嗓子喊话叮嘱。
方铎没听清，也不想追问，拉着原月上了一个空置的皮艇，拧开油门，缓缓向外驶去。
皮艇一直开到山坡上的小凉亭，才撞到泥石混杂的山体。方铎从自己脖子上取下口哨，戴在原月的脖子上。
“姐，一个小时给我发一次消息。如果消息停了，我就带人上山找你。其他我什么都不问，你去吧。”
“谢谢。”原月握着那个口哨感激道。
方铎目光复杂：“是我该谢他。”
原月没有再多说，攀着皮艇一脚踩进山间泥泞中，冒着细雨，往森林深处走去了。
整座山泥泞湿滑，浮着一层山洪冲来的黄泥，断枝、倒伏树干横七竖八堵在山道。
原月避开山体坍塌的那一侧，捡了一根树枝当拐杖，艰难踩着山道往上爬。
她的目标很明确，要去之前野营过的那个山洞。她曾经和季林说过，如果他愿意在那里异变，他们可以在那个山洞过渡一段时间。
足足向上攀爬了一个钟头，原月才抵达野营山洞外面的山崖。
地面交错拉扯的泥痕攥住了她的视线。
泥泞土层里，还散落着缕缕血丝，刺目又细碎。
找到了！
她刚松了口气，却又僵住。
那些痕迹杂乱交错，只在洞外盘旋，根本没有进洞。
最后反而顺着湿滑的山脊，一路继续往山上去了。
原月心中愕然一痛。
季林想到了她们的约定，可是……他不想被她找到了。
擦了一把脸上冷冷的雨水，原月握紧手中的树枝，循着地上拖出的泥痕，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越往上，泥泞越少，脚下铺满经年腐烂的厚落叶，踩上去无声无息。
泥痕被拖蹭干净，再也寻不到。
天色也开始变得昏暗，四周树影森森，只偶尔传出飞鸟振翅的声音。
原月气喘吁吁站在密林间，打开手机，信号也若有似无。
她又给方铎发了一条消息。
【原月】：我已远离山塌处，不必担心。手机信号不好，我会尽量给你回复。
放下手机，她茫然四顾，不妙地发现自己迷路了。
四周参天榕树层层交叠，一棵棵都长得一模一样，寂静又压抑，她连自己是从哪过来的都找不到了。
她拿起口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鸣瞬间刺破寂静，穿过层层枝叶利箭般传远。
飞鸟成群惊起，灰扑扑的松鼠吓得在树枝间簌簌乱窜。
原月这才大声喊了出来：“季林——”
无人理会。
她拄着树枝，开始边走边喊。
乌蒙蒙的山林间，只回荡着她一个人的声音。
不知喊了多久，嗓子都变得沙哑时，她脚下忽然一滑，连人带包滚到了山坳里，猛地攥住地上蓬生的芒萁才停住。
她庆幸抬头，只一眼，便错愕看到了不远处大树后窜出来的诡异身影。
青蓝银纹遍布肌肤，蝶翼无力垂落，双眼墨石般冷森森却仍能看得出担忧。
“季林？！你没事！”她惊喜大喊，不等人来救，立刻攀着野草往上爬。
谁知季林看见她往上爬，身形却不受控制地步步往后退，迟疑不过片刻，便猛地转身，仓皇往密林深处逃窜。
原月从山坳爬上来，顾不得浑身泥泞，手掌出血，快速跟了上去：“季林！站住！”
两人一追一逃。
巨大的蝶翼扫过低处丛生的荆条与野藤，发出刺啦啦的杂响。
不知被追逐了多久，季林一头钻进了山泉附近一个黑漆漆的山洞中，蝙蝠成群结队被惊出。
原月紧随其后，挥臂阻挡蝙蝠的乱扑，停到了洞口。
“季林？”她努力调整混乱的呼吸，压低声线，轻柔哄他，“对不起，我来晚了。你的翅膀疼不疼，你出来，我来给你上药好不好？”
山洞里沉默许久，才又传出声音。
“阿月，你变成小花老师了。”
童年往事突然被提及，原月心口轰然一震，整个人僵硬在洞口。
她双眼怔怔地盯着洞内暗影，嘴唇半张着，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你是季林。”
【作者有话说】
正房他杀回来了！要1v2了 ，啊。
三次元还有事没忙完，后天努力补更！
第89章 三人
小花老师，是小时候来他们村子里支教的老师。
她说原月是最棒的小女孩，鼓励原月走出大山，去大城市赚钱。这样，奶奶就再也不用被桃树上的虫子叮得满身起痒疙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