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军眉头一拧。
“近万元？”
后头一个老叔伯忍不住嘀咕。
“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
沈秋月把证件、收购单和结算单平码在桌上。
“这是水产公司的议价收购单和结算单，上头有红章。”
“这是我名下铺子的证明和水产加工站续签文书，我手上有销路，也有做成过的服装订单。”
陈炳球拿起单据，一张张翻看。
他看完，递给左手边的陈国华。
陈国华越看，脸色越认真。
等翻到加工站续签文书时，他抬头看了沈秋月一眼，原先的轻视已经淡了不少。
陈志军却仍旧不松口。
“别的我先不说，你那条补偿的事，我不同意。”
“万一以后真有征用改造，账怎么算？”
“最后要是只落下一句地上东西都是你的，村民来问账，我这个会计拿什么交代？”
沈秋月抬眼看他。
“陈同志，我问你一句。”
“旧仓房漏了十几年的雨，地上坑坑洼洼，电没通，水没接，村里这些年为什么一直没修？”
第330章 不要旧房
陈志军被问得一噎。
沈秋月没给他绕弯子的机会，接着说道。
“因为修它要花钱，办厂要担风险，机器要花钱买，布料要花钱进，工人工钱也得一分不少按时发，这些钱，村里出吗？”
“我出钱修仓房，铺地、通电、添机器，再拉订单过来，让村里的姑娘媳妇有活干、有工钱拿。”
“真有一天，上头要用这块地，土地补偿归溪德村集体，我一分不要。”
“可厂房是我建的，机器是我买的，停工损失也是我担的，这些要也算成是村里的，那往后谁还敢来溪德村投钱办厂？”
陈国华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连门槛外的阿宝也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一个老叔伯捻着胡子，小声嘟囔。
“话是这么个话，可白纸黑字写上去，总叫人心里犯嘀咕。”
陈炳球没急着表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转头看向角落。
“青知，这事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的陈青知抬起眼。
他的目光平平静静扫过那几个满脸顾虑的老叔伯，声音清冷。
“几位叔伯的顾虑，我明白。”
“大家都是怕村集体吃亏，怕外人占了溪德村的便宜。”
这话一出，几个老叔伯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
还是青知这后生懂他们。
陈青知却接着问了一句。
“可我也想问问各位叔伯，村西那片地，还有漏雨漏了十几年的旧仓房，如今能给村里带来什么？”
几个老叔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没人接话。
那破地方，夏天长野草，鸡鸭能去啄两口，冬天能堆些烂柴禾。
还能有什么用？
陈青知不等他们回答，继续说道。
“它什么都带不来，村里的小娃子偶尔钻进去掏鸟窝，摔破了膝盖，还得回家挨顿骂。”
门槛外的阿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陈青知看着满屋的人。
“现在沈同志愿意来租，村里不用出一分现金，也不用担一分钱亏损，就能拿一成半的纯利分红。”
“本村的姑娘媳妇，还能在家门口做工挣工钱。”
“这不是白捡的好事，是什么？”
陈炳球眸色微动。
陈国华也低头琢磨起来。
陈青知换了个他们最容易听懂的说法。
“这事，其实就跟做海鲜粥一样。”
“沈同志借了咱们溪德村一口闲着不用的锅，米、海鲜是她买的，柴火是她添的，火是她自己守着烧的，最后做出一锅香喷喷的海鲜粥。”
他望向那几个老叔伯。
“难道就因为锅是咱们家的，咱们就能把整锅粥都端走？”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连阿宝都像是听明白了，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
陈青知的声音依旧平静。
“土地和村集体的名头，是咱们的锅。”
“沈同志出钱建的厂房、买的机器、担的风险，是她买来的海鲜。”
“锅要是有补偿，归村里，海鲜要是有补偿，归人家，这才是正经道理。”
他看向沈秋月，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沈同志把这条写进章程，是在替溪德村留名声。”
“今天咱们要是贪了这点眼前的小利，坏了规矩。”
“往后外面真有带着本钱、带着订单的人想进村办厂，听说溪德村连人家出钱盖的房、买的机器都要惦记，谁还敢进咱们村的门？”
先前说酸话的老叔伯，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烟杆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陈志军默默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低头端起茶杯喝水。
沈秋月坐在桌边，忍不住多看了陈青知一眼。
这人眼界比满屋的大人都远。
陈炳球脸上的沉稳化成了明晃晃的赞赏。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青知说得对！”
陈炳球的目光从屋里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们溪德村是穷，可不能穷得没了道理，没了眼光！”
“人家带着钱、带着路子进村，是让咱们村人挣工钱、让集体有进项，不是来占咱们便宜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秋月。
“沈同志，你这份章程，这条款，我们认了！”
陈云萍站在父亲身后，激动得握起拳头。
她看向沈秋月，眼里全是高兴和佩服。
陆小满也悄悄吐出一口气。
她又忍不住往角落看了一眼。
只觉得陈青知这人看着清清冷冷，真到了关键时候，说出来的话却比谁都管用。
沈秋月起身，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朝陈炳球微微颔首。
“谢谢陈支书，谢谢各位叔伯信任。”
陈炳球摆了摆手，也站起身。
“走，咱们现在就去实地看一遍，地界当场划清楚。”
“该用多少地方、村里能帮着办什么，都掰开了说。”
沈秋月眸光微亮：“好。”
一群人出了大队部，顺着村里的土路往西头走。
陈炳球和陈国华走在前面，嘴里还商量着村里的水渠该怎么修。
陈志军夹着账本和算盘，跟在后头，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路。
陈云萍挽着陆小满，兴冲冲说起招工的事。
沈秋月回头，隔着几步路，对陈青知客气道。
“陈同志，刚才那番话，多谢了。”
方才要不是陈青知把道理掰开揉碎讲给几个老叔伯听，补偿条款这事，少不得还要磨上一阵。
陈青知目视前方，脚下不停。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沈同志的章程，本来就合情合理。”
说完，他便继续往前走。
陆小满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记住了这句话。
没走多久，村西头就到了。
眼前是一大片荒地，杂草长得齐腰深。
最旁边立着一间旧仓房，土墙被雨水冲得斑驳，几处墙皮都掉了，露出里头的竹篾骨架。
屋顶更是破得不像样，瓦片缺了大半，风一吹，几根歪斜的木梁还吱呀作响。
陈志军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墙面。
泥土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鞋面。
他皱起眉。
“支书，这仓房真要用，墙得推倒重砌，顶也得重新捡瓦，地面还得夯平。”
陈炳球点点头，正要开口。
沈秋月仔细望着周围地势，忽然道。
“陈支书，这旧仓房，我不要。”
第331章 要半亩晒谷场
陈云萍先急了，一把拉住沈秋月的胳膊。
“秋月，不要仓房，那机器往哪儿摆？”
陈志军也懵了。
“沈同志，这仓房是破了些，可修一修总还能用，你要从头搭棚，花的钱可不是小数目。”
沈秋月抬手指向旧仓房旁边那片晒谷场。
那地方地势比仓房高出一截，靠着村道，旁边还有条半废的排水沟。
“旧仓房年头太久，原先的墙、原先的梁，往后说不清楚。”
“我想租这片晒谷场，厂房我自己出钱搭。”
陈青知走到晒谷场边上，先低头看了看那条旧排水沟，又沿着荒地边缘慢慢走了一圈。
他停在一截半埋的木桩旁，抬眼道：“这块地三百三十平方上下，合半亩左右。”
“比旧仓房那头高，雨水顺着沟就能排出去。”
“前面靠村道，机器、布料、成衣进出方便，四周没遮挡，采光和通风都比旧仓房好。”
“拿来搭厂房，确实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