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处守门的妖怪都默契地守在一旁看戏。
还有一个愣头青小声问前辈，“我们不用管管吗?”
“管?我们哪里管的起哦。你要想死就去管。”然后前辈小声向后辈科普这两个妖怪显赫的背景。
眼看着这两个车夫争论得脸红脖子粗，就连坐在马车的上的两个主人都隔着帘子开始冷嘲热讽时，刘志不由很有优越感的挺起胸膛，大摇大摆插队进了城。
一进城，刘志就愣住了。
城里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好不热闹，像是过年过节般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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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志的设想里，猪城就是一个修罗地狱般恐怖的地方，一定有重兵看守，戒备深严，城内断壁残垣、尸横遍野，妖怪们为所欲为逞凶肆虐，民不聊生。
可是，眼前的情景着实让他意想不到。
“这......这就是猪城?”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因为气候原因，猪城没有宵禁，这里的人都习惯了昼伏夜出。
街道上人来人往，两边甚至还开着商店，百姓们身着粗布麻衣，表情淡然，正常谈笑风生，不见丝毫忧惧之色，和沈青口中那个将百姓视做猪羊般宰杀的人间地狱迥然相反。
临街的酒舍里，化形还不完全的妖怪们纵酒狂欢，人类店家点头哈腰殷勤招待。
一个妖怪，似乎是刚入城没多久，刚出现在街口，身前已经围满了招揽生意的人类。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珍馐坊新到的新鲜肉食，名厨料理，用了上好的香料腌制了一夜，滋味鲜甜，好吃得不得了!”
“我家的姐妹独守空闺，寂寞得很，还请大人赏光，让姐妹们好好伺候您。”
没有关门闭户，没有风声鹤唳，也没有忍辱负重。
他环顾四周，甚至没有在任何一人脸上发现屈辱之色，有的只有柔顺、巴结和谄媚。
刘志只觉得荒谬。
因为猪城太过寻常，就如世间任何普通城池一般，所以才荒谬，才让人心头发冷，才让他格外愤愤不平。
因为沈青等人给他留下的印象，他先入为主的以为猪城百姓备受欺压苟且偷生，并因此被激发了正义感，决心要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可是眼前的情景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
他们似乎根本不需要他的拯救。
他们真的如猪羊一样被彻底驯化了......了吗?
刘志不过稍一踌躇，一抬眼就只能看到苏溪渐去渐远的背影了。
“师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刘志知道，师弟现在心中也和他一样仿徨不定。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我们先跟上苏前辈，先看看情况，也许事情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
既然有逃出去的沈青，那么这个城里就不可能只有顺民。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这个恐怖的世界里，只有苏前辈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刘志是打定主意是要当个跟屁虫了。
苏溪认真观察着猪城。
若是没有从沈青那里得来的情报，她初至猪城时，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座人妖和谐相处的城市吧。
她不疾不徐地拐进了一个小胡同，远离了主城道的喧嚣嘈杂，这里环境骤然静幽下来。
胡同里支着一个茶摊，茶摊上零散着坐着三两茶客，老板娘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聊着天。
一名茶客放下茶碗，突然叹了口气，低低说道：“明天又是杀猪宴了。”
此话一出，本来还算融洽的氛围立刻变得沉重起来。
老板娘头发都白了，满脸皱纹，张开嘴说话的时候可以看到干瘪的牙床，在人均寿命不超过三十岁的猪城来说，她是不折不扣的长寿老人了。
此时她眯着眼睛，慢吞吞地说：“你再咬牙熬几年，等你像我这样年纪大了，肉质又干又柴，就不用参与抽签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便落到了方才说话的茶客挺着的大肚子上，她安慰道：“老婆子看人很准，你这胎一定是个女儿!”
每年，猪城都会进行抽签，中签的人都要被选中被送进杀猪宴成为一道肉菜。
超过三十岁的人因为肉太老，免于抽签，可以安然无恙在猪城活下去，这也是每个猪城人奋斗的目标。
其中，又因为大多数女人瘦肉多，肥肉少，出肉率比男人低，所以向来不太受妖怪们待见。
再加上女人有生育能力，要留着配种，所以中签的概率远低于男人。这也导致猪城女人生女喜不自禁，生男则如丧考妣。
因为妖怪们最爱的是幼童，其中以不满周岁的婴儿为最佳，然后便是健壮阳刚的男人，据说他们吃起来肉质鲜美，很有嚼头，在他们眼里就像上好的牛肉一样。
这也导致了猪城男女比例失衡严重，是一个阴盛阳衰的地方。
女人却丝毫没有被安慰到。
她木然地眨着眼睛，砸下来大颗大颗眼泪，肩膀不住颤抖，哽咽道：“我......我相公被抽中了......”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控制不了情绪，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不光老板娘惊奇不已，剩余的两个男茶客也投来惊奇的目光。
盖因为猪城男人过高的死亡率，又因为妖怪们会强行安排女人配种，所以猪城形成了母系社会，流行的是走婚制，孩子只知其母不知其父，这个怀孕女茶客口中“我相公”的称呼，对在场人来说是一个很稀罕的称呼了。
老板娘了然问道：“姑娘，你是从外面来的吧?”
像她这样自小在猪城长大的人，从小就习惯了死亡和离别，早就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猪城的种种规则，深谙人生苦短及时享乐的道理。
但是这些从外面进来的人，性子太过脆弱多情，往往很难适应猪城的规则，最终哪怕没有中签，也很多人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吓疯了。
叹息之余，老板娘又不禁有些羡慕。起码对方在那个光明自由的世界中生活过，不像她，一出生就在猪城，从没见识过猪城之外的世界。
让老板娘吃惊的是，这个怀孕女茶客却摇了摇头，“我是在猪城出生的，但是我爱他，所以我和他约定好了，他嫁给我，以后便是我家的人了，我只娶他一个相公。”
老板娘不懂，但是大为震撼。?
她们都是吃一样的饭长大的，境遇也大差不差，这小姑娘怎么会生出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
“你们......没想过逃出去?吗?”
女茶客擦了擦泪水，睁着红肿的眼睛，急切而期待地望着老板娘和其他两个茶客，“我仔细观察过了，城门虽然有妖怪看守，但是并不阻止我们出城，大家团结起来，一起离开猪城，建立一个属于我们人类的城市，这样大家就都可以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了。”
老板娘皱了皱眉头，越发觉得这个小姑娘有些不可理喻。
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对于猪城百姓来说，离开猪城，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老板娘惊讶地回头，这才发现身后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青衣宽袖女修，她眉如远山，目似寒潭，负手而立，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她的身后是两个男修，衣着风格是和她一样的宽袖长袍。
猪城流行的是半袖短打，因为方便做工。
所以这三个人一看就知道是刚从外面过来的。
苏溪微微向她点点头，老板娘若有所思地点头回礼。
女茶客看到苏溪的衣着先是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旋即又想起了苏溪方才的话，困惑中又带着一些不服气地发问道：“为何这么说?呆在城里就是温水煮青蛙，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中，要亲眼目睹自己珍爱的人接二连三如猪羊一般被宰杀，就算侥幸活下来也要遭受妖怪们的欺辱压迫，这样的日子活着有什么盼头?”
苏溪淡淡地说：“残忍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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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呆在猪城，只是有概率会被吃，像老板娘这样的幸运儿也是可以寿终正寝的，可是一旦到了没有秩序的荒野，会立刻被游荡的妖怪们?以及饥肠辘辘的野兽视作食物。”
这也是妖怪们从不阻拦百姓出城的原因。应该说，它们其实期盼着百姓出城的。
刘志一怔，他方才的所有困惑和不满都在此时此刻得到了解答。
怪不得猪城百姓不仅不憎恨这些食人妖魔，反而还竭力讨好。
老板娘欣赏地看了苏溪一眼。
这个外面来的人倒是很聪明，一下子就摸准了猪城百姓的生存智慧。
“就是这样。”她赞同道：“荒野太危险了，为了一时意气丢了性命实在是不值得。”
女茶客睁大眼睛，目光清澈，带着一种柔软的执拗，掷地有声回应道：“荒野虽然危险，但是这世道，人如草芥，在哪里生活不危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