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池跟在两人身后, 两手提满了东西。秦熙娥的遮阳帽、香奈儿提包、相机包, 还有路上随手买下的一包海棠果，全都挂在手臂上。
听见呼唤，他无奈地笑了笑，步伐加快几分：“来了来了。”
胡同里游人稀疏，老槐树的树荫铺了大半路面，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秦熙娥一边走，一边小声凑到叶里耳边：“我结婚之后才发现，贺池身材这么好。”
叶里侧头看她一眼，“有多好？”
秦熙娥眼底漾着激动，她追求者不少，却还是跟情窦初开一般，“他居然有八块腹肌诶，我第一次摸到真的，而且……时间长。”
“你以前没碰过他？”叶里惊讶道。
秦熙娥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伸手轻轻掐了一把叶里的胳膊，气愤地反驳：“虽然我比较好色，但结婚之前还是不会碰他的好吧，我有底线的！”
她说着又飞快回头瞟了一眼贺池，对方正低头调整挎在小臂上的包袋带子，没听见这边的话，她才松了口气，继续贴着叶里的耳朵絮絮往下说。
而后面的贺池，正在谋划一件大事，这件事他谁都没讲。
「兄弟来了没，这边一切正常。」
贺池腾出一只还算空闲的手，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下一行字，消息发送出去，屏幕暗下去。
他抬眼，望向前面凑在一起聊天的两人，目光落在秦熙娥轻快的背影上，唇角压着一点藏得很深的笑意。
他这条消息，不是发给旁人，是发给闻绪。
几秒之后，消息提示音轻轻震了一下。
闻绪的回复跳了出来：「刚下飞机。」
贺池的呼吸微滞，又迅速打字：「她们现在正在买东西，等会儿要送我们去高铁站，然后要去外交部发言，叶里车今天限号，会坐地铁，你可以在外交部边上的地铁站堵人！」
对面隔了片刻才回：「知道了。」
贺池这时候犯浑，问道：「你俩见面能给我开直播不？」
对面沉默很久，回复了个：「……」
这件事贺池筹划很久，谁都没有透露，连秦熙娥都瞒着。
贺池悄悄把手机收回口袋，再往前看，叶里和秦熙娥已经走到糖水铺的木门跟前。
秦熙娥拉着叶里往里走，叽叽喳喳说着要红豆沙加芋圆。
“你怎么这么慢啊贺池。”秦熙娥这时回头喊他，一脸不悦。
贺池收起那点看戏心理，应声：“来了来了，东西有点沉。”
他掀开门帘走进糖水铺，红糖香气扑面而来，店里只有三四桌客人，安静闲适。
秦熙娥已经拽着叶里在靠窗的木桌坐下，看着菜单，兴致勃勃地念叨：“我要红豆沙芋圆，再加一份双皮奶，叶叶你点什么？”
“姜撞奶吧。”叶里淡淡应着，这些东西哪儿都能吃到，她也不是很饿。
但秦熙娥很喜欢，她一个人吃的话又会索然无味，所以每次叶里都会多多少少陪她吃点，反正是秦熙娥买单。
安城就在北京旁边，秦熙娥工作也比较自由，基本上想来就能来。
每一次离开，却还是很舍不得叶里。
两人聊着聊着，秦熙娥渐渐有些伤感。
平时第一时间安慰她的贺池，此刻有些心不在焉……
“走吧，差不多该动身了。”贺池适时开口，半小时眨眼过去，起身拎起那一堆东西。
叶里跟着站起来，拎起自己的提包：“走，我送你们去高铁站，坐地铁过去不远。”
告别在高铁站闸口。
秦熙娥抱了抱叶里，鼻尖蹭了蹭她的肩，低声说有空一定再来，贺池站在一旁，叫叶里有空回安城来看秦熙娥。
叶里独自转身，原路折返，重新踏上返程的地铁。
五点钟要去外交部汇报工作，现在时间已所剩无几。
车厢里没什么人，初秋的太阳也没那么刺眼。
她靠在冰凉的扶杆上，安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暗影，心里空落落的。
假期眼看着收尾，热闹散场，又要回归日复一日的岗位。
看着秦熙娥贺池并肩离开，她忽然有些感慨。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一个人。
地铁一路行驶，许久以后，报站声响起。
叶里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站台。
十分钟后，她再次出现在这里，换上了正装。
左思恬听说叶里要来，早早等候在门口，自萨斯坦归来以后，他们一行人基本就留在国内的中东业务司了。
“呀，叶处，你早说你车限号，我叫蒋郡池去接你呀。”左思恬看着叶里从外面走进来，心疼地跑上去接应。
叶里把肩上的公文包往上提了提，抬手理了下西装外套的翻领，淡淡笑了笑：“不用折腾他，地铁挺快的，没耽误时间。”
两人并肩往大厅里面走，安检、核验证件，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会议大厅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满了司里的领导、干部。
大厅正中央墙上，刻着整个世界的轮廓，上方中英双语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
左思恬轻轻替她推开门，低声报了一句：“叶处到了。”
叶里颔首，稳步走上发言台，调整了一下话筒，缓缓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是中国驻哈扎尔大使馆的一等秘书叶里，本次代参赞，对近期哈扎尔军方指控中方一事进行汇报。”
“哈扎尔军方哈扎尔少将奥马尔，在本国媒体以及对外吹风会上公开表态，指控我方人员未经许可侵入萨斯坦境内战事区域，介入当地武装冲突，相关言论同步抄送了多家外媒，已经在区域内造成不小的舆论扰动。消息传回之后，使馆第一时间启动交涉预案，向哈扎尔外交部递交口头照会，要求对方就此不实说法作出解释、澄清事实。”
“哈扎尔外交部一直含糊其辞，反复强调少将属于军方独立发言，不代表政府立场，但又没有公开出面辟谣。对方一边跟我们维持外交渠道沟通，一边放任这篇指控稿件在社交网络持续发酵，不少区域媒体已经转载，有把谣言坐实成既定传闻的趋势。萨斯坦撤侨之后，我们在这一带的行动本就敏感，这条指控一旦扩散开，后续我方在联合国的权威性、话语权等会大大降低，以及，在国内外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
“好在外勤组和使馆情报线同步跟进，三个星期前拿到关键证据。”
“本次证据链完整、确凿，坐实奥马尔诽谤之罪，哈扎尔军方依法对奥马尔实行死缓。”
“当然，也要感谢萨斯坦使馆做的一切贡献。”
“我的汇报完毕，谢谢！”
整场汇报结束，台下响起稀疏而庄重的掌声。
叶里深深鞠躬致意，伸手调低话筒，从发言台走下来。
几位司领导围过来，又简单叮嘱了几句后续对外口径、证据归档和与哈扎尔、萨斯坦两方使馆的对接节点，叶里一一记下，把笔记本上的要点确认完毕，才同众人道别。
从外交部出来已是晚上六点四十分左右，暮色已经漫上来，初秋傍晚的风褪去白日的暖意，带着一点清冽，吹在走廊的玻璃窗上。
左思恬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材料，跟在她身侧。
“叶处，司里给你安排的公务车已经在大院外等候了。”
“好，辛苦，你回去吧。”叶里接过她手中的，要交给哈扎尔使馆的材料。
“别这么见外呀叶处。”左思恬嘟囔着，看上去要委屈死了。
叶里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与她道别。
走出外交部院门，叶里在一旁低着头等车，手机上弹出哈扎尔同事的消息。
她正回消息，司机刚来帮她拿东西，她伸手把包递出去。
忽然，她感觉到一股凛冽风尘气息的压迫感，骤然出现在她身前。
叶里打字的动作停住，屏幕的微光映着她微怔的眉眼，呼吸下意识顿了半拍。
她缓缓抬眼，撞进了一双熟悉、深邃的眼眸。
第65章
叶里看着这双眼睛, 觉得与北京真是太不协调了。
有一瞬间，她甚至回头看了眼院门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这几个大字，以为自己还在萨斯坦大使馆没睡醒。
叶里的包递出去一半, 闻绪接包也接了一半，两人就这样互不相让的僵持着。
最后叶里松手，把包甩给他。
“抱歉，我来晚了。”闻绪低声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看到叶里冷漠疏离的眼神, 后半截到了喉头的话, 又轻轻咽了回去。
离开西藏的这一个星期，闻绪电话不接, 信息不回，现在又一声不吭地出现在北京。
叶里并非没有脾气，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公务包他要拿就拿, 反正丢了，蹲局子的又不是她。
左边路口，通勤车已停至路边，鸣笛向她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