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被他自动剥离，队员的低呼、远处碎石滚落的轻响尽数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暗处那一道蛰伏的致命杀机。
一秒，两秒，三秒。
极致的对峙最是磨人，也最是致命。
暗处的杀机从未消散，对方同样在等。
等他抬手、等他移位、等他露出任何一处可击的破绽。
对讲机里队员的声音带来噩耗：“队长，无法锁定敌方狙击点，雾太大，热成像受低温干扰失效！”
等于盲狙。
绝境盲狙，不仅是赌眼力，赌经验，
更是赌命。
闻绪想起带叶里挂经幡的那天，他沉沉望向天际，向天空，向大地祈愿，留他一命。
夜色沉落又褪去，高原的天光总是来的措不及防。
阳光铺洒在高原小镇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叶里把东西都收好了放在民宿大厅，跟秦熙娥聊着天等车来接他们。
她频繁地打开屏幕，三个小时前发给闻绪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回应。
他的外套还在她这里。
“还没回？”秦熙娥凑过来问道。
叶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聊天框还停留在六点半发出的那两行字。
「我晚点把你衣服送过来，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嗯。”叶里低声应着，把手机收进外套内侧口袋。
“你要不直接送到警务处去吧，车马上到了。”秦熙娥看了眼司机给她发的信息，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叶里拿起外套，起身。
“要不要我陪你？”秦熙娥在她背后问道。
“不用。”叶里脚步没有停顿，独自踏出民宿的大门。
上午九点半的高原日光透亮，却还没有多少暖意，风卷着细碎的尘土扫过来，吹得她鬓边发丝贴在脸颊。
叶里进入警务处大厅，刚好碰上洛桑端着杯子，从办公室出来接水。
“洛桑。”叶里喊住他。
“诶，叶处啊。”洛桑脚步顿住，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他走上前，手里搪瓷杯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怎么啦？”
手机叮咚一声响，叶里看了眼消息，秦熙娥说车已经到了，直截了当：“闻绪在不在？”
“啊那个，”洛桑闻言，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他有点事情，现在不在队里，马上回来！”
“没时间了，我要走了。”叶里把手上外套递给洛桑，“闻绪的衣服，你帮我还给他。”
洛桑接过外套，愣住，迅速问道：“叶处你们是在一起了吗？”
“没有。”叶里摇摇头，转身离开，“来不及了我先走了，保重。”
洛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叶里远远看见黑色越野车停在民宿门口，司机已经打开了后车门，秦熙娥靠在车身旁，看见她回来，朝这边扬了扬手。
叶里几步走过去，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高原风。
“见到人了？”秦熙娥侧身看她。
叶里轻轻摇了摇头，摩挲着手心，外套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掌间。
“不在，托洛桑转交了。”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越野车引擎低鸣一声，缓缓驶离路边。
车窗半降，清冷的风灌进来，掠过她的眉眼。
叶里侧过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街景，警务处灰蓝色的屋顶一点点缩小，最后隐落在房屋之后。
心底漫开一层浅浅的遗憾。
明明人就在同一片高原，相隔不过几条街巷，却终究没能见上一面。
昨夜酒馆的亲热还历历在目，路灯下他伫立目送自己的模样，沙哑低沉的叮嘱，全都清晰地刻在脑海。
她抱着一丝微薄的期盼，想着哪怕只说上两句话也好，亲口跟他说一句万事小心。
“别多想。”秦熙娥低声道，扫了眼前排副座睡死的贺池，“反正你们联系方式都加了。”
叶里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目光望向远方巍峨连绵的雪山。
忽然手机叮咚一声响，弹出来洛桑的消息。
叶里面无表情地点开消息，入眼却是一封痛彻心扉的信，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眼眶。
「遗书
如果我死了，请把这封信交给叶里。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即将带队进入无人区。进山之前按队里惯例，每个人都要留一份遗书。从前无数次任务，我落笔都是寥寥几行，交代抚恤金、遗物归属，没有什么私人的话。唯独这一次，我想写给你。
我最初的心愿很简单，完成撤侨任务，申请调回故土，一辈子戍边，和荒原风雪作伴，安安静静过完一生。我以为我的归宿，就该是没有人声鼎沸的旷野。
我从来不信什么宿命，直到在萨斯坦的那片废墟。你走下运输机，断壁残垣，炮火轰鸣，你没有半分退缩。
我被你身上的魄力所吸引，你的冷静、自持，总能在混乱里稳住局面。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钢铁森林里走出来的人，也有着这样坚韧的骨头。
我不再只想着归于荒原戍边，开始向往安城的烟火，想看一看清晨街边冒着热气的早点铺，傍晚挂满路灯的长街，想和你一起，好好看一看温热的人间。
往后许多个日夜，这份心思被我压在所谓职责之下。
命悬一线的人，不该心生牵绊。我刻意回避，疏远，以为可以就此作罢。
我心里想过无数次，任务结束之后，我要去找你，给你一个完整的答复。可我也必须清醒承认，这片雪山到处是凶险，每一步都赌上性命。我不敢许诺一定活着回去。
倘若你看到这封信，就代表我没能走出这片群山。
不要为我过度悲伤。我所做的，是我选择的使命。我这一生，守过山河，见过硝烟，也遇见过你，已经足够。
叶里，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闻绪」
所以，那天去警务处找他，洛桑说的有事，就是写遗书。
叶里拿着手机，手微微有些颤抖，一行一行往下读。
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还在耳边，窗外高原的风呼呼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吹得她眼眶一阵阵发酸。
洛桑的消息附在照片后面：「叶处，我不知道你跟多吉降措发展到哪一步了，也许一步也没有，但我能看出你们对彼此的感情。」
「原件在部队保险柜，只有牺牲才可以转交原件，我私自拍了副本发给你，你看过就好，千万不要外传。」
「我跟多吉降措从小一起长大，我记得他虽然话少，却是热枕的。他刚回西藏的时候，像是变了一个人，我不敢问他上学那会儿在他母亲那里经历了什么。」
「直到遇见你，他才变回了从前那样。」
照片上是一张普通的横线信纸，字迹硬朗遒劲，是闻绪的笔迹。
边角还有一点淡淡的墨渍，想来是那天在警务处，听到她来了以后仓促写下。
叶里的指尖微微发颤，反复来回看着末尾那几句话。
他一边盼着能够活着回来见她，一边又做好了就此永别的准备。
秦熙娥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侧过头，看见叶里的眼尾已经泛出一层薄红。
她没有凑上去看屏幕，只是悄悄伸手，轻轻握住叶里冰凉的手腕。
车厢安静下来，贺池在前排睡得安稳，外面是绵延望不到尽头的雪山。
叶里把手机按灭，屏幕黑下去，信纸上面的字句却清清楚楚烙印在脑海。
【作者有话说】
嘻嘻嘻下一章在一起
第64章
秦熙娥婚礼结束以后, 叶里回到北京，度过她最后的假期。
这个假期格外长，是她攒了一年换班来的。
秦熙娥和贺池的蜜月后半段拐来了北京, 算是特意绕路，来陪叶里过完假期最后的两天。
叶里在北京待久了，熟门熟路，早规划好了路线。避开了人挤人的热门打卡点钻，挑的都是安静些、适合慢慢逛的地方。叶里本人也并不想去人挤人的打卡点。
初秋的北京天高气爽, 阳光温和, 褪去了盛夏的燥热。
秦熙娥挽着叶里的胳膊, 脸上带着新婚蜜月的笑意，一路叽叽喳喳跟她讲路上的趣事, 讲贺池在海边怕晒、被她逼着涂防晒霜，讲民宿清晨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两人说说笑笑往前走。
“早知道北京这么舒服，蜜月第一站就该先来这儿。”秦熙娥侧头, 仰头看街边枝桠舒展的槐树。
风一吹，细碎的槐叶轻轻晃落。
“北京哪有海边浪漫。”叶里弯了弯唇角，慢下脚步，指着前面灰砖红门的胡同口, “前面这条胡同有家糖水店，味道不错，带你尝尝？”
“好呀好呀，就知道你最爱我了。”秦熙娥晃了晃挽着叶里胳膊的手, 回头愠怒地朝身后扬声喊，“贺池你能不能快点,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