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绪沙哑喊道：“贾莱，回来！”
女孩再没有回应。
枪响。
震耳的爆破声撕开戈壁风沙。
贾莱身躯猛地一颤，像被狂风折断的枯草。
她胸前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身体失去支撑，直直向后倒去。
“贾莱！！”
枪声炸响的一瞬间，叶里本能地转身。
余光扫到奥马尔身侧士兵手里举着的相机，镜头反光在黄沙日光下一闪，冰冷刺眼。
她骤然刹住动作。
脑海里轰然炸开贾莱刚刚那句——跟中国人没有关系。
贾莱冲出来，是要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她死了，叶里就不会死。
她以自己为饵，隔开奥马尔枪口对准的这支撤侨队伍。
一旦她此刻回头、扑向女孩，镜头便会完整拍下她失态奔过去的模样，奥马尔后续剪辑素材，完全可以歪曲成中方人员主动卷入当地冲突，贾莱的牺牲就失去了全部意义。
贾莱会白死。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狠狠钉进叶里的心脏。
眼底翻涌的悲恸、嘶吼的冲动全部死死压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双腿。
她没有回头。
贺池的手指已经扣紧枪柄，随时准备还击，看见叶里僵住，没有转身的动作，强行压下开火的念头，可眼底怒火几乎迸发。
泪水大颗砸在地上，左思恬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呜咽，生怕破坏贾莱用性命换来的局面。
身后，贾莱躺在黄沙里，意识在快速消散。
她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过来的动静，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任务做到了。
她挡住枪口，把中国人摘出去了。
好累，好困，终于不用做小偷了。
奶奶……我来找你了。
“继续走。”叶里的声音很哑，像被风沙磨碎，“所有人，不要停，不要回头。”
侨民队伍里压抑的啜泣此起彼伏，有人忍不住想扭头去看倒下的女孩，被身边同伴轻轻按住胳膊，无声地摇头，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叶里架着闻绪，一步，再一步，踩着黄沙往前走。
奥马尔站在原地，持枪目送这支队伍前行，低声对身侧士兵吩咐：“看好那个女孩。”
随后上车离开。
奥马尔车队扬起漫天黄沙，引擎轰鸣声渐渐远去，哨卡这片土地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卷沙砾的呼啸。
贺池几乎是立刻快步冲上来，伸手稳稳托住闻绪另一侧胳膊，分担掉大半重量。
杨少衍紧随其后，小心护着闻绪腰侧渗血的伤口，不敢用力拉扯，低声急道：“队长！一定要撑住啊！容霁和小颜还在等我们回家！”
这个时候，闻绪已经彻底昏迷，听不到了。
松开了身上的力量，叶里一个人默默走在最后，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左思恬收起摄像机，快步走到叶里身侧。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轻轻伸手，扶住叶里颤抖的小臂。
队伍还在往前走，没有人开口打破死寂。
黄沙被鞋底碾响，空气里浸透哀伤，没人高声说话，只有零星压抑的抽噎随风散开。
叶里回想起这一路，她什么也没做，却好像什么都做了。
见到了形色各异的人，闻绪小队、贾莱、塔拉、卡里姆、巴兹甘的好心妇人……
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继续往前走。
贾莱啊贾莱，这样好的年华，怎么就为了他们而消散了呢。
一滴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
没人看清了此刻叶里的情绪，唯有黄沙与大地。
前面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呼，有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远处戈壁的地平线上，破开昏黄的沙尘，一点点亮起成片稳定的车灯。
钢铁车身厚重的轮廓慢慢清晰，熟悉的涂装，车顶架设的武器，一辆辆装甲车护卫着撤侨的大巴车队，正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是救援！”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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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叶处, 你回来了，太好了，你有没有事？！”
闻言, 叶里抬头，被蒋郡池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她没说话，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你要死啊！放开叶处！”左思恬连忙拍打着扯开蒋郡池的手，叶处心情不好，这个傻子又来惹事了。
人群骤然炸起欢呼声, 痛哭流涕, 雀跃奋起。
人们抱在一起, 劫后余生的哭声混着压抑许久的呐喊。有人互相拍着脊背，有人埋在同伴肩头失声痛哭, 那些连日悬在心上的恐惧、哨卡前濒死的绝望，在此刻终于消散干净了。
蒋郡池被左思恬拽着后领拉开，他愣了愣, 才看清叶里眼底的通红，看清她衣袖上已经半干的暗红血迹，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敛下去。
他只顾着看队伍平安抵达，一时激动失了分寸。
而叶里只是微微摇头, 径直往前走了。
“叶处这是怎么了？”蒋郡池凑上前，疑惑地问左思恬，顺便接过她身上的摄像机。
左思恬瞪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 小声道：“贾莱死了。”
闻言，蒋郡池瞪大了眼睛：“什么？！”
叶里看着前方, 军绿色的装甲车护在三辆大巴和一前一后, 人群在身边欢笑, 左边是参赞和王处小李还有侨民们说着话，右边是颜辰红着眼把担架抬过来，贺池杨少衍等人把昏迷不醒的闻绪架到担架上，推进装甲车里。
颜辰的手指在担架金属杆上攥得发白，眼眶通红，小心翼翼避开闻绪腰腹的伤口。
帆布担架微微晃动，闻绪毫无反应，唇色苍白，只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贺池半蹲在担架旁，一手扶着担架边缘，一手持续按住渗血的敷料，低声叮嘱抬担架的颜辰和杨少衍：“慢一点，尽量减少颠簸，伤口不能再崩开。”
他对刚认识的闻绪，比认识十几年的叶里还热情。
叶里不禁想对他翻白眼。
装甲车内部格外黑暗，让人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她注视着闻绪一点一点被抬进去，直到再也看不见，颜辰和杨少衍也上了车，贺池朝她招招手，上了另一辆装甲车。
喧闹间，一名穿着工装，脸上还沾着沙尘的中年务工人员挤开人群，快步走到叶里面前。
他粗糙的手掌在褪色的工装裤上反复蹭了两下，才郑重地伸出来。
“叶领事，这些天多谢你。”男人声音还有些发颤，眼底含着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在哨卡，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全都走不掉了。谢谢你，拼着命护住我们。”
叶里微微回神，认出这是那天在酒店大厅说祖上侨批的人，缓缓伸出手同他相握。
男人掌心布满厚茧，力道很重，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这次我们真的要回家了。”她笑着说。
他身后陆续又跟上几个人，一个接一个上前，依次和她握手。
有人话不多，只是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一摇，眼眶通红；有人哽咽着道谢，说起家里等候的妻儿，说起终于能平安回国。
此起彼伏的感激涌过来，大巴旁的欢笑声依旧不停。
可每一次掌心相触，叶里都觉得那暖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耳边是活下来的人的庆幸，她脑海里却反复回放哨卡那一声枪响，贾莱单薄的身影拦在奥马尔枪口前，那句“跟中国人没有关系”在心底一遍一遍回响。
叶里觉得自己真没用，身为一国外交官，居然还需要一个小孩的死亡来化解危机。
等最后一位侨民松开手，叶里轻轻收回手臂，指尖微微发凉。
她抬眼看向车队前方，装甲车辆的引擎持续低沉轰鸣。
参赞走过来，低笑同她讲：“小叶，这次做的不错，你可是立了大功。”
“谢谢参赞，这都是我该做的。”叶里心知参赞想把这次功劳算在她头上，说道，“这次并非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也有闻队和贺队，王处和小李的功劳，每一个人的努力都不可埋没。”
参赞闻言，眼底的赞许更深，轻轻点了点头。
“难得。”他望着周遭有序登车的侨民，声音平缓，“多少人经历这样一场生死，满心想着的都是自己的功绩。你年纪轻轻，身负一线撤侨的重担，却第一时间记着所有人，不贪这份功劳，这份格局很难得。”
叶里垂眸，目光落在鞋面上沾染的黄沙，唇角扯出一抹笑意。
车队缓缓开动，三辆大巴夹在前后两辆装甲车之间，车轮碾过荒漠碎石，一路向着西部边境检查站前行。
漫长的路途里，大巴上的侨民大多疲惫沉沉睡去，偶尔有人低声交谈，憧憬着过境之后，转机踏上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