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流出，所有舆论筹码，都会化为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放开枪！”奥马尔低吼，使劲抽回武器，力度震得叶里指节生疼，皮肉被枪身棱角磨出红痕。
叶里额角冒出冷汗，声音带着心悸带来的轻颤，却掷地有声：“继续录，拍清楚。拍下你的枪口，拍下伤员，拍下四十多名滞留的务工人员。”
她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瑟瑟不安的侨民，掠过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贾莱和那个小男孩，再落回奥马尔脸上。
“你扣押人道主义撤离队伍，暴力袭击随行安保，持枪威胁外交官员。这些，国际社会都会看见。”
奥马尔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恨眼前这个女人，恨她打乱他所有算计，可他不敢轻易扣下扳机。
他想要的是筹码，不是一场无法收场的屠杀。
原本，他从东线借道，想杀了叶里和那个狙击手，再把罪状推给东线的巴图少将身上。反正死在东线的土地上，死无对证。
他只想要叶里和那个狙击手死，其他人要是死了，还更麻烦。
奥马尔没有把枪收回去，枪口微微下移，依旧斜斜对着她的方向，威慑没有半分消减。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叶里，落在她腿边气息奄奄的闻绪身上，声音冷漠地砸在风沙里。
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这样吧叶女士，我们是老朋友了，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一下他为什么没有证件。”
“你看啊，我们其实不用闹到这一步，你只需要好好给我解释一下，我就能放你们走啊，哈哈哈哈。”
他笑着，一步一步往侨民人群中走，注视着一张张惊恐的面庞。
忽然，他提着一个小孩的后衣领，把他拽起来，看向叶里：“你看啊，这小孩子多可怜啊，多想回家啊。”
“有些小孩就是调皮，叶女士，你说呢？”
“你可得‘好好’解释啊。”
小孩被□□地从母亲怀里拽出来，惊惶的哭声瞬间刺破哨卡的风沙，细碎尖锐，听得人心头发紧。
那母亲踉跄着扑上前，却被旁边持枪士兵横出的枪托狠狠抵住肩膀，重重推倒在黄沙里，只能趴在地上，无声地痛哭，伸出手徒劳地朝着孩子的方向抓。
“奥马尔你放下他！！”叶里猛地拔高声音，心脏剧烈跳动，剧烈的心悸几乎要让她眼前发黑。
她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黄沙在脚下簌簌滑动，腿还在发软。
奥马尔看着她们狼狈的样子，毫不在意的松手让孩子摔倒在地，一旁的母亲立刻扑上去抱住孩子。
他淡淡开口：“或者，叶女士还有第二条路。”
“老样子，在镜头前，澄清我的行动，我的一切开火都是正义的。”
奥马尔抬了抬下巴，示意摄像士兵把镜头推近，取景框牢牢锁住叶里的脸，收录下每一丝神情变化。
“只要你对着镜头说这句话。”他慢悠悠继续，目光扫过地上相拥哭泣的母子，又落回腿边失血渐沉的闻绪，“我放行整支车队，不扣留任何人，包括地上这位没有证件的安保。所有侨民，全部可以离开哨卡。”
叶里浑身发冷，指尖攥紧那本暗红色外交护照。
这就是他真正的目的。
一段由一国领事亲口说出的证言，会变成奥马尔向外散播最有力的宣传素材。
与前面不同立场的观点，也会成为哈扎尔抨击中国的罪证。
她一句话，就能颠倒整场事件的性质，所有牺牲与磨难，都会被轻飘飘歪曲。
闻绪仅能勉强保持清醒，他艰难转动脖颈，视线死死锁着叶里的侧脸，嘴唇极轻地翕动，气息微弱：不要答应。
伤口一动，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一丝血沫顺着唇角缓缓渗出来，滴落在黄沙之上。
他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叶里以外交官的尊严，为奥马尔的暴行正名。
侨民队列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抉择。
奥马尔盯着她沉默的模样，唇角的残忍笑意一点点扩大。
他笃定，眼前的女人已经没有多余筹码，侨民、伤员、孩童全都攥在他手里，她除了妥协别无选择。
叶里胃里翻江倒海，恐惧一层层往上涌，喉咙发紧，甚至干呕。酸涩的热意堵在眼底，眼泪几乎要冲出眼眶。
她怕，怕死亡，怕眼前枪火无情，怕身边所有人埋骨这片戈壁。
可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想要落泪的冲动，脊背依旧挺直，举起外交护照。
“不，奥马尔。”叶里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强压下想干呕的情绪，扯出一抹笑容。
“你不敢当众杀我，因为你知道杀掉外交人员的下场。所以只要死在这里的是我，你一样不会有好下场。”
叶里直直迎上奥马尔的目光：“就算你毁掉摄像机，这些侨民活着离开之后，会把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上报给联合国。”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身后的闻绪，他身上，有一把手枪。
恐惧还在啃噬她的理智，胃里一阵阵翻腾，喉间始终萦绕着干呕的不适感，眼泪在眼眶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真要到去死的地步吗。
她想起安城，想起北京，想起秦熙娥，父母和姐姐。
他们会伤心的吧。
叶里闭了闭眼，一滴眼泪落在黄沙中，转而不见。
她朝奥马尔笑了笑，趁他愤怒的时间，猛地回头从闻绪身上拿出手枪，抵在自己头上。
闻绪本就失血昏沉，感受到叶里的动作，无力地抓住她的手，想阻止她的动作。
“奥马尔！！！”
一声尖利的呼喊骤然划破戈壁呼啸的风沙，是左思恬。
左思恬控制不住眼泪，手上却举着摄像机，站在人群中央。
奥马尔本来计划得逞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猛地转头看向人群里的左思恬。
他所有算计，都是建立在只有他手里这一台摄像机的前提之上。
他录下片段，随意剪辑，对外编造说辞，把叶里塑造成主动挑事的一方。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侨民队伍里的左思恬，随身携带着一台备用摄像设备。
左思恬没有动，肩膀剧烈颤抖，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双手却稳稳托着摄像机，镜头直直对准场中央，声音穿透呼啸风沙：“我一直在录。从你打伤闻队长，拽起那个孩子，枪口对准叶领事，全部画面，都保存下来了。”
奥马尔顿了两秒，低低地气笑了，笑声粗粝，混着戈壁的风沙。
他拍拍手，赞扬道：“叶女士，不愧是你的好徒弟。”
“好，很好。”他缓缓抬了抬手，示意周遭士兵放下举着的枪，侧身让出一条通路，眼底阴翳沉沉，“既然你们手里也握着录像，我留你们在这里也没有意义。走吧，全部离开。”
士兵们面面相觑，迟疑着向后退开半步，枪托垂落。
侨民们没有叶里的指令，也不敢乱动。
贺池和杨少衍始终注视着叶里的动作。
“走啊，再不走就永远别走。”奥马尔的脸色变了又变，阴戾又重新覆上他的眼睛。
叶里不敢松懈，抵在自己太阳穴的枪口慢慢挪开。
她侧下身，单膝跪在黄沙里，将闻绪的胳膊架在自己身上，咬紧牙缓缓架起他沉重的身子。
闻绪浑身脱力，大半重量压在她肩头，腰侧的伤口一动，便又渗出温热的血，染红叶里衣袖。
“还能走吗？闻绪？”
他呼吸微弱，额头抵着叶里的耳侧：“……能。”
她架着闻绪，一步一步，缓慢朝着车队的方向转身。
黄沙被两人的脚步碾过，留下深浅交错的痕迹。
士兵快速列队，回到奥马尔身边。
左思恬泪水还挂在脸上，放下酸痛的手，收回摄像机。
侨民们屏住呼吸，跟在他们身后，缓缓移动。
才走出短短两步。
身后传来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一声“咔”。
是手枪上膛的声响。
叶里浑身神经骤然紧绷，脚步猛地顿住。
闻绪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他拼尽残余力气，下意识想要把叶里往自己身侧拽，想替她挡住身后的方向。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腰侧，被人塞进了什么东西。
来不及去看，贾莱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有证件的人是我。”
她从侨民队伍里冲出来，拦在叶里与奥马尔之间。
奥马尔扣着扳机的手指一顿，目光落在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女孩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残酷的漠然。
“没有证件的人是我。”贾莱抬高声音，稚嫩却毫无惧色，“跟中国人没有关系。”
叶里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失声喊：“贾莱！回来！”
她想伸手去拉那孩子，可肩上还架着重伤的闻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