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若没有接话，她偏过头，朝街市的方向望了一眼，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怕江湛买饼回来和楼清策撞见，便动了动脚步，想先离开。
可楼清策却忽然叫住她：“郡主。”
裴兮若回头，楼清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双手递到她面前。
那玉佩不过鸽卵大小，通体莹润，色如春日初融的碧水，上头雕着一朵细巧的梨花，花蕊处刻着一个极小的“若”字，不凑近了看根本瞧不出来。
玉佩用一根月白色的络子串着，穗子是极细的银丝编的，在灯下闪闪发亮。
“中秋礼物。”他说，耳尖微微红了，“我自己雕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玉养人，这络子也是我编的……还望郡主喜欢。”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手却稳稳地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裴兮若看了眼那玉佩，确实是好东西，虽不算顶名贵，却胜在有心。
可她不想收，收了这玉佩，便等于收下了他这份心意，她方才那些话已经很明确了，没道理再给人留更深的念想。
她正欲摇头，楼清策却忽然上前一步，极自然地牵起她的袖角，然后带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停在一个卖络子的小摊前。
那摊子不大，木板上铺着各色丝线编成的络子，有同心结、方胜结、蝴蝶结，五颜六色地挂着，被灯一照，倒也热闹好看。
楼清策松开她的袖角，指了指摊子上一个最不起眼的天青色络子，低声说：“既然郡主不好光收我的礼，那不如送我一个络子作为回礼。”
裴兮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络子编得倒工整，只是颜色太素，在一堆鲜艳里显得格外暗淡。
“就这个？”她问。
楼清策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裴兮若从钱袋里摸出几文钱付了，把那个络子拿起来，仔细看了两眼，确实普通。
楼清策还站在一旁等着，脸上居然有几分孩子气的雀跃，她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在这街头和他拉扯，便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连同络子一并递了过去，“中秋快乐。”
那是一把匕首，鞘身乌铜打造，没有过多的纹饰，只在刃口处压着一道极细的银线，在灯下泛出冷冽的光。
楼清策愣住了，他看看那匕首，又看看裴兮若，像是不敢相信，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匕首，指腹从鞘上慢慢滑过，最后停在那道银线上，轻轻摩挲。
“其实这个络子已经很好了。”他说着，把络子卷在手心，声音又轻又软。
裴兮若不想再耗下去，语气淡下来，“不想要就算了。”
楼清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匕首往怀里一收，像是怕她反悔抢回去似的，随即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傻气，又有点得逞后的欢喜。
他心想，果然，裴兮若看起来不好说话，实际上心软得很。
可这欢喜只维持了片刻，裴兮若已经重新戴上那只狐狸面具，朝他摆摆手：“时间不早了，大人早些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步伐轻快，却透着一股不容回头的果断。
楼清策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重重灯影，往街市深处去了，他想跟上去，终究没有，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和那枚络子，唇角弯了弯。
裴兮若走出没多远，便在烙饼摊子不远处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他衣摆被风吹的轻晃，那模样瞧着有几分孤寂。
“怎么这么慢？”裴兮若皱了皱眉，先发制人道：“我等了你好久。”
江湛像被这一声叫回了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又落在她空荡荡的腰间，最后移回她眼睛。
他垂下眼，把怀里的烙饼递过去，声音很低，“抱歉，排队的人有些多。”
他其实早就买到了，欢欢喜喜的抱着烙饼跑去见她，却见到让他伤心欲绝的一幕，他看见楼清策吻她的手，她没有拒绝。
他看见她抬手摸楼清策的脸，两人郎情妾意，好生碍眼，他听见她对楼清策保证“婚后不会沾花惹草”。
他躲在树后，像阴沟里的老鼠，看着他们亲昵互送礼物，只觉得浑身发冷，手中的烙饼也冷了，被他随手送给街边的乞丐。
江湛忍不住冷笑，那他算什么？泄/欲的玩意吗？用过就能丢吗？他可以乖乖做无名无分的外室，但裴兮若不能抛弃他，他不允许，绝不允许！
裴兮若并不知其中内情，她接过饼子，揭开油纸咬了一口，饼皮焦香酥脆，肉馅鲜香多汁，还烫得她舌尖一缩。
饼子是刚出炉的，因此她没有起疑，满意地点点头，又见江湛低着头不说话，便把饼送到他唇边：“很好吃，你也尝一口。”
江湛低头看着那半张饼，饼皮上还留着一个她咬出来的月牙形缺口，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很想问问她，裴兮若，你喜欢我吗？你对我可曾有半分真心？还是说你只当我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等哪日你成婚了，就要把我随意丢开，轻易打发？
他想质问，想发怒，想把她按进怀里，想说我绝不允许，你想都不要想，可所有念头翻涌上来，到了喉头，却都成了无声的泡沫。
他慢慢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饼，焦香酥软，满口都是油香，他嚼了几下，努力弯起唇角：“真好吃。”
裴兮若笑了，眼睛里映着满街灯火，亮晶晶的，江湛看着她，心口那团又酸又苦的东西慢慢化开，却化成更多的酸苦，涌向四肢百骸。
两人又逛了小半个时辰，裴兮若困意上来，步子越来越慢，好几次不自觉地往江湛身上靠。
江湛便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提着两人买的东西，半扶半拥地往马车停靠处走。
上了马车，帘子刚一落下，江湛忽然一转身，将裴兮若压进车壁与他身体之间，裴兮若困得迷迷糊糊，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便落了下来。
那个吻来得急切而滚烫，带着饼香和一点桂花的余韵，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他咬着她的下唇，舌尖描她的唇形，又深入进去，勾住她的舌细细地缠。
他的手也没闲着，从她肩头滑下去，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按，裴兮若被他亲得透不过气，手掌抵在他胸口，像是推拒，又像是欲拒还迎。
“若若。”江湛终于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又急又乱，气息灼热地扑在她脸上，“今晚……回永春巷好不好？”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月色的湖，那里面装着小心翼翼的祈求，也装着藏在更深处的偏执。
他怕她拒绝，又怕她看穿他的害怕，只能这样可怜兮兮地望她，用最温柔低回的嗓音，一声一声地磨。
裴兮若仰头看着他，车厢里的光很暗，只有街外透进来的几缕灯影，把他的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块。
他生得实在好，这样近的距离，更是美得惊心动魄，她几乎要心软下来点头答应了。
可最终，她还是偏过头，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温声拒绝道：“今晚不行，中秋夜我不回府，我爹必定起疑。”
她顿了顿，又亲了亲他的手指，声音里带着安抚，“乖，过几日我得了空便去看你，我保证。”
江湛没再说话，只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脸埋进她颈窝，裴兮若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安抚，她心里其实也有些过意不去。
可今晚楼清策刚把话挑明，她没心情再和江湛多做纠缠，她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看着这一切。
第73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34)
马车停在国公府侧门, 裴兮若下车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湛端坐在车内阴影里，面具后的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她，那目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 缠缠绕绕地系在她身上, 扯不断，挣不脱。
裴兮若心头一跳，总觉得今晚的江湛有些不同，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冲他挥挥手, 转身进了府门，没看见身后江湛的手缓缓松开，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痕。
他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像一缕抓不住的月光。
待那扇侧门彻底阖上，江湛才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方才咬过的饼香, 和她指尖留下的温度。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极轻, 像在嘲笑自己的天真。
他现在算什么？一个藏头露尾的“死人”，一个靠她怜悯才得以苟活的外室, 他拿什么去和楼清策争？
楼清策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 能与她同朝为官，能在中秋夜送她玉佩，而他连陪她逛个灯市都要戴着面具，连说出那句“别抛下我”的勇气都没有。
他可以一辈子躲在永春巷的小院里等她偶尔垂怜，但他不能接受裴兮若有一天会彻底将他抛下。
她若成婚，他该怎么办？她为何那般绝情？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心口便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着, 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