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处备着细细的竹签和薄如蝉翼的桃红笺纸，可将心愿写上去，随灯漂远。
裴兮若提笔就写，字迹潇洒透着爽利，一愿裴萧山身体康健，二愿裴兮若日日开怀，写完把笔一搁，便等着江湛写完一起放灯。
江湛正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竟有些怔怔的，他确实很久没动笔了，乍一握笔，生疏得连指节都微微发僵。
明明不到一年，却仿若是前世之事，自从他“死”在狱中之后，已经很少动笔，竟有些不知如何下笔了。
裴兮若也不催他，只歪头观察一旁放河灯的男男女女，江湛抿了抿唇，凝神半晌，才极慢极慢地落笔。
他写得很轻，像怕把纸戳破，一笔一画，极尽珍重，裴兮若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也没有偷看的爱好，并不知他写了什么。
江湛写完便把那笺纸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灯芯旁，两人并肩蹲在河边，一齐把灯放了出去，用竹签推远。
那两盏莲花灯摇摇晃晃地漂进满河暖光之中，裴兮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江湛也学着她的样子，虔诚许愿。
可没过一会儿，他眼睛就睁开，侧过脸悄悄地看着裴兮若，河风从水面拂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和面具下露出的红润朱唇，他尝过，那柔软似樱桃般的滋味。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江湛瞬间羞红了脸，他怎么会……怎会如此轻浮，他摇摇头，想忘记脑中那些亲密画面。
恰巧裴兮若许完愿睁开眼，恰好撞见他的目光，她眼眸盛满星河，只弯起眼睛冲他笑，江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他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替她拨开额前那绺被风吹乱的发，指尖擦过面具边缘，带着点河水的凉意。
裴兮若眨眨眼，就势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声音被风吹得散散的，“走了，闻着烙饼香了。”
她蹲得有些腿麻，又贪图那饼香，便让江湛独自去前头买饼，自己则靠在桥边石栏上等着被投喂。
夜晚的人流比方才更密，花灯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流转，像流动的霞，裴兮若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数着脚下的青石板，忽觉眼前一暗，有人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抬起头，最先看见的是一袭新裁的赭红色袍子，接着是束得齐整的玉冠和一张明显精心修饰过的面容。
楼清策今日穿得格外年轻俊俏，衣领压得平平整整，面容在灯火下显出一种冷白，眉梢鬓角都修得利落，整个人瞧着像十六七的英俊少年，意气风发。
裴兮若乍以为眼前人是楼清策的弟弟，她瞧见那人腰间熟悉的配饰，才确定这位是熟人。
休息日不想见上司的裴兮若下意识想躲，想起自己戴着面具，又生生站稳了，只当作不认识，等着他从身边走过。
“郡主。”可惜楼清策却没如她的意，直接叫住了她。
裴兮若眉头微蹙，心里暗骂一声，想装作不认识，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向身后，楼清策却忽然抬手，准确无误地勾住了她面具后的绑带，轻轻一扯。
那狐狸面具便从她脸上落下来，掉在楼清策手中，露出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裴兮若抿着唇，皱着眉头瞪向他，“楼大人这是做什么？”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
楼清策没有立刻接话，只将那只狐狸面具拿在手里，慢慢端详了一眼，才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这河边最暗的一汪水，里面沉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郡主，你应该也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江湛还活着吧。”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周遭的喧嚣里，可这话落在裴兮若耳中，却如平地炸了个惊雷，炸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瞬，很快又强撑着恢复如常，语气淡淡，“楼大人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楼清策看着她，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否认，他向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近得能闻见她身上那点若有似无的花香。
他的语气似是真的带着不解，“郡主就这么喜欢那张脸？不惜冒着欺君之罪也要将人救下。”
裴兮若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没再装傻，只定定地回望他，灯影在她眼中跳动，像一簇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
这一刻她清楚的知道楼清策不是在诈她，他能说出江湛的名字，必定是已经查到了什么，现在转移“证据”也来不及。
好在楼清策没有直接将事情捅到皇帝面前，他既然敢当面挑明，裴兮若自然要拿回主动权。
“你在威胁我？”她仰起脸，眼神冰冷，一巴掌打在楼清策脸上，声音清脆。
楼清策被打的一愣，眼中有几分迷茫，大抵是也没料想到裴兮若会如此理直气壮。
他摇了摇头，灯火从侧面打来，他半边脸隐在暗处，半边脸被光照着，表情竟然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苦涩。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的唇，再回到她的眼睛，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样一寸寸刻进心里。
“不，”他摇摇头，握着裴兮若打他的那只手，在她掌心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下去，卑微虔诚，“我在祈求郡主的怜爱。”
裴兮若怔住了，一时间都忘记抽回自己的手，这和她预料中的不一样，他不该提要求，谈条件吗？
楼清策站在她面前，身姿挺得笔直，可那挺直的姿态里偏又透出几分不可言说的颓然，他将自己打扮年轻，包装精美，只想博得眼前人一丝喜欢。
“我知郡主眼中我比不上他。”楼清策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要贴到一处。
他低下头，望进她眼睛里，“他年轻，生了副好皮囊，乖巧听话，会讨你喜欢，可一个容貌出众的‘死人’，连陪你逛街也需要遮遮掩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容貌虽比不得他，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护着你，能对他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为你护着他的挡箭牌。”
“郡主，”楼清策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低而轻，像从喉间滚出来的叹息，他将裴兮若的手抬起放在自己脸庞，轻轻蹭了蹭，“你能不能……把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分我一些。”
裴兮若仰头看着他，他眼里有灯火，有河光，还有一点极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难过与委屈。
她忽然发现，楼清策说这些话时，呼吸是颤的，他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不在意。
“楼清策。”裴兮若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楼清策眼睫一颤，带着期待的光亮，他不知这算不算苦肉计，但此刻他是真心的，想要获得裴兮若的偏爱。
第72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33)
裴兮若后知后觉地抽回手, 指尖从他脸颊划过，楼清策忍住阻止的冲动，只站直了身子, 静静望着她, 眼里有期待，也有极力压着的忐忑。
裴兮若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楼清策，河边灯火缭乱, 把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的确比平日俊俏不少，但裴兮若看的不是这个。
她看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干净得有些过分，只有属于一个少年人的冲动热切。
“我很感谢你没有直接告发此事。”裴兮若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江湛之事幕后另有隐情, 我并非包庇罪犯, 不可否认，我的确犯了欺君之罪, 但我也不会因此而接受你。”
楼清策眼睫颤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裴兮若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被人拿住把柄就低头。
可知道归知道，亲耳听见她这样说，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裴兮若没有停，她抬起头，目光坦坦荡荡地迎着他, “这是对你的不尊重，我喜欢一个人，自然是因为他的相貌、人品、性情，不会因外界而动摇，若我今日因此而应了你的喜欢，那既轻贱了你，也贬低了我自己。”
楼清策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像一盏被风吹得将灭未灭的灯。
他以为这就是拒绝了，他想说“无妨”，想说“是我唐突”，可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裴兮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短，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楼清策心口。
“若我有成婚的计划，会考虑你的话。”她话锋一转，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公事。
楼清策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放大，他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她，生怕自己听错了。
裴兮若又补了一句：“放心，我并非三心二意之人，若是成婚，自然不会在外沾花惹草，也不会让我的丈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容忍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说得坦荡，眉目间自有一股磊落之气，语气根本不像是在说外室之事。
楼清策说不清这算答应还是拒绝，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好，我会一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