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忙碌的日子没给裴兮若太多纠结的时间，转眼进了八月，大理寺积压的几桩案子一桩接一桩地压过来，其中一起采花大盗案尤为棘手。
那贼人专挑月色好的夜里潜入闺阁，轻功不弱，且极善易容，已害了好几家小姐，闹得京城里人心惶惶。
楼清策立了军令状短期内尽快破案，这个案子他没让裴兮若参加，怕有万一，女子清白不是小事。
但裴兮若主动申请，甚至准备引蛇出洞，被楼清策阻止，两人争论一番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只能各退一步，裴兮若协助，但不能以身试险。
白日里查案，傍晚看卷宗，她忙得脚不沾地，连江湛和楼清策这两桩烦心事都被她暂时丢到了脑后。
裴兮若在这里点名夸一下楼大人公私分明，她觉得在大理寺和往日没什么区别，殊不知某人还在自卑“年纪大”的事情。
这日她带人追查采花大盗的踪迹，路过永春巷附近时，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大半个月没去看过江湛了。
上回她生辰收到礼物，似乎忘了给江湛回礼，也不知他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虽然裴兮若没有回礼，但嬷嬷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让江湛误会，她不但带回些饭菜称“郡主特地留的”，还寻了把古琴给江湛当回礼，当然，这也是“郡主送的”。
不过裴兮若并不知道这些，此刻马车经过巷口，她难免有些心虚，想起了自己的主线任务。
巷子深处依旧安静，墙头探出来的海棠枝已经谢尽，只剩下几片将落未落的黄叶，被秋风一吹，打着旋儿落进墙里。
“冬青。”她放下车帘，低声吩咐，“让人给嬷嬷递个信，就说我今夜若得空，便过去坐坐。”
冬青应了，当即下车去办，裴兮若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湛穿着那身玉色软缎袍子，半蹲在她面前替她揉手腕的模样。
傍晚时分，裴兮若提早收拾卷宗下职，她先回府换了身衣裳，又让冬青去买了些江湛爱吃的点心，这才乘着那辆没有标识的马车往永春巷去。
嬷嬷早早在后门接着，见了她，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成了花，裴兮若问她：“江湛近日如何？可还乖巧?”
嬷嬷一边引路一边将“送回礼”的事情跟裴兮若通气，最后她欲言又止道：“公子这些日子可真是……怎么说呢，郡主去了后院便知。”
裴兮若挑了挑眉，没再问，等走到后院连廊时，她觉得今日的灯光似乎格外耀眼，跨过门口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原本素净的院落里，挂满了用竹篾和宣纸扎成的花灯，乍看之下让人以为已经到了中秋。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做成兔子，有的做成莲花，有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圆灯，上头用墨笔写着几个字，光线从灯里透出来，将整间院子映得暖融融的。
江湛就站在那一片暖光里，穿着初见时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广袖垂在身侧，手里捧着一盏未点的河灯。
他大约是刚听到动静，正转身朝门口看来，灯影落在他的眉梢鬓角，将那本就精致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裴兮若有一瞬间甚至忘了呼吸。
江湛冲她笑了笑，声音轻而清，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的欢喜，“郡主，你终于来了。”
他上前两步，把手中那盏河灯递到她面前，河灯只有巴掌大，莲花瓣层层叠叠，做得极精细，灯芯里裹着朵干桂花。
他垂下眼，说：“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我想着，你大约不能来，所以便提前做了一院子灯，想和你一同欣赏。”
他顿了一下，耳尖慢慢红起来，“虽然简陋了些，但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还望郡主不要嫌弃。”
裴兮若抬头看那满院灯火，又低头看眼前的人，被这满院子暖黄的光软化了，忽然觉得有些内疚。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递来的河灯，笑的温柔，“不简陋，很好看，我很喜欢。”
第67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28)
裴兮若接过那盏河灯, 灯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里头的干桂花跟着轻轻一颤，像颗会发光的月亮, 安静地卧在她掌心里。
江湛见她接了灯, 眉眼都舒展开来，他伸出手，极轻地牵住她的袖口一角，小声说：“郡主, 凉亭那边亮堂，要不要去那边坐坐?”
裴兮若“嗯”了一声，由他牵着往凉亭走，后院这片池子是活水，连着外头一条极窄的暗渠，水流缓得几乎听不见声，只在灯影下偶尔泛出几道细碎的银纹。
凉亭四角都挂了灯, 石桌上也摆着几碟瓜果和一壶温着的花酿, 风一吹, 帷幔轻扬，满院的花灯都跟着晃了晃, 像是误入了什么不真切的梦里。
江湛用帕子擦了擦石凳, 才请她坐下，裴兮若却没坐，只把河灯放在石桌上，自己走到亭边，望着池水里明明灭灭的倒影。
那些花灯的光映在水面上，被揉成一片一片的暖色，像打翻了一整盒金粉。
“郡主。”江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几分犹豫，“我做了这盏灯，原本是想……同你一起放，后面的水渠通着外头的河，顺着流出去，能漂到西市那座拱桥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若不想放，也没关系的。”
裴兮若转过身，见他垂着眼站在灯影里，唇角努力地往上弯着，可那点藏不住的失落还是从眼角漏了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把河灯重新拿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谁说我不要放的？只是今夜不放，等中秋那日，我带你出去，我们去河边上放，这灯做得如此好，放在这池子里太委屈了。”
江湛闻言，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在灯火里亮得惊人，“我能和郡主一起过中秋吗？”
“对。”裴兮若点头，笑得有几分狡黠，“中秋灯会人山人海，你戴个面具，谁能认得出来？你也在这院子闷了几个月，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真的吗？”江湛激动的问道，他不是不信，只是有些不可思议，立马保证道：“我会乖乖带着面具，绝不会让任何人发现我的身份。”
裴兮若看着他这急着表忠心的模样，心里软了一片，伸手在他下颌上挠了挠，像逗一只高兴得直摇尾巴的大犬。
江湛也不躲，只微微低下头，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动作轻而自然，像做了千百遍一样。
裴兮若故意逗他，“我可是推了我爹，陪你一起过中秋，你的回礼呢？”
江湛想了想，转身去屋里抱了张七弦琴出来。
那琴就是嬷嬷说的“回礼”，他小心翼翼地摆在亭中的琴案上，又调了调弦，才抬眼看她：“郡主想听什么？”
“随便，弹你拿手的。”裴兮若倚在亭柱上，手里还捏着那盏河灯，姿态懒洋洋的。
江湛想了想，指尖落下，琴音泠泠地响起来，是一支清雅的曲子，音色极净，和这满院灯火、一池秋水相得益彰。
他垂目拨弦，衣袖随着动作滑落半截，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月白色的衫子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裴兮若看了一会儿，忽然起了坏心，她绕到他身后，弯下腰，双手搭在他肩上。
江湛的琴音一乱，差些弹错，却不敢停下来，只是耳根到后颈红成一片。
裴兮若笑了一声，故意坐到他身侧，又往他怀里蹭了蹭，硬是把自己嵌进他和琴案之间，仰起脸望着他：“你教我弹。”
“郡……郡主。”江湛的呼吸明显急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裴兮若却不再说话，只把手指随意搭在琴弦上，乱拨了两下。
江湛怕她伤着手，只得从她身后环上来，虚虚地覆住她的手背，又不敢贴得太近，整个人僵得跟拉满的弓似的。
“你不是要教我吗？”裴兮若偏过头，唇几乎擦着他的下颌，鼻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浅的冷香，“专心些，江夫子。”
江湛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才握着她的手，极慢极轻地教她按弦。
那双手被他裹在掌心里，指尖每动一下，就像在他心口上拨了一根弦。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急又重，可裴兮若还在笑，笑得又坏又明亮，让他心甘情愿地沉进这片光里。
弹了两段，裴兮若见江湛连脖子都红透了，忍俊不禁，忽然回头，勾住他的脖颈，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突然，江湛眼睛都睁大了，唇齿间全是她身上带着的花酿香气，还未反应过来，裴兮若已经退了开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还是这么可爱。”
江湛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他哪里是不禁逗，分明是太想她了。
每一日每一夜都在想，把想念压在心里，才勉强没疯，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只能红着耳尖，老老实实陪着她闹。
夜渐深，裴兮若有些饿了，嬷嬷忙去将厨房备着的几样小菜端出来，又温了碗桂花圆子，夜风渐起，两人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