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湛愣了愣，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想多了，瞬间脸颊爆红，看着裴兮若眼中的笑意，他忽然想将自己的介意全盘托出，寻求裴兮若肯定的答案。
可惜裴兮若没给他这个机会，她缓缓退开，嘴上却说：“既然江公子如此不想见我，那我先走了，有事你找嬷嬷即可。”
“没有。”听到裴兮若如此说，江湛第一反应就是反驳，他没有，他只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和裴兮若相处而已，并非不愿。
裴兮若没给他解释的机会，起身就往外走，江湛想阻止，可等他急急忙忙追出去时，裴兮若已经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江湛不敢直接追出去，只能看着裴兮若的马车远远而去，解释的话终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嬷嬷在后面看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她扭头看了江湛一眼，见他站在门口，还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心里那点不满就越发重了。
郡主特意抽空过来，又是带书又是带吃食，结果这才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茶也没喝两口，说走就走了。
她冷眼扫过江湛，心想青梧教了那么多天，这书呆子果然一样都没学会，连留人说话都不会，更别提讨郡主欢心了。
都是她的失误，都过了这么多日，还让江湛如此不知分寸，他一个靠郡主养着的外室，哪来的勇气将郡主气走?
江湛到底是主子，嬷嬷不好当面发作，只能把青松，青竹和几个丫鬟叫到偏院训话。
她站在台阶上，压着嗓子道：“都给我听好了，从今日起，公子若是问什么，能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能答的就摇头，没事别往他跟前凑，郡主不在，你们就都当自己是聋子，哑巴。”
青松小声道：“嬷嬷，公子待人和气得很，这样是不是有些……”
“有些什么？”嬷嬷横了他一眼，不悦道：“郡主供他吃供他穿，连命都是郡主救的，他倒好，半点不把郡主放在心上。”
嬷嬷越说越气，“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这世上能跟他说话，在意他的人，只有郡主，离开郡主他什么也不是，等郡主再来的时候，他才知道该怎么做。”
青松还想说什么，被青竹拉了一下，到底闭了嘴，几个人垂头应了，各自散了。
从这天起，江湛便发现院里的气氛不一样了，送饭的小厮放下食盒便走，他问话，对方只说“公子慢用”便退出去，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
青松青竹见了他，也总是低着头，问十句答不上一句，闷得像个锯嘴葫芦，院里的丫鬟更是远远看见他就绕道，活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江湛起初并不在意，他本就是清冷的性子，一个人待着也惯了，可日头一天天过去，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受不住了。
院子里太静了，静得他翻书时都能听见纸页摩擦的沙沙声，静得他手腕上的铃铛每响一下都像是投进深潭里的石子。
他开始盼着裴兮若来，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听听她说话，想看她坐在他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笑他脸红，笑他木讷。
可他盼着，却总也盼不到，嬷嬷仍旧还是老一套的说辞，裴兮若一直没来。
虽然有裴兮若凉着他的原因在，但更重要的是裴兮若这些时日不在京城，她被楼清策亲口点名，带着出门查案了。
那天她刚到衙门，蒋文渊便跑过来，说楼大人点她随行去查一趟外差，裴兮若还以为是去京郊哪个县里跑个腿。
谁知楼清策递过来的是邻县呈上来的加急公文，云安县三个月里接连失踪了七个孩子，最大的八岁，最小的四岁，全是男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县衙查了很久，只说是拐子作案，可当地的大小人贩子抓了不少，一个都没问出下落，案子报到大理寺时，已经闹得民怨沸腾，再不破，怕是要出大乱子。
这案子本不需楼清策亲力亲为，但其中一个失踪的孩童是京中三品大员之孙，加上案情的确棘手，楼清策便准备亲自去查。
至于裴兮若，楼清策点名带她当然不只是为了破案，不过他很欣赏裴兮若的细心耐心，查案子时或许也是一大助力，况且若是背后有什么大官，有裴兮若在，抓人也比较方便。
出京这日，天刚蒙蒙亮，裴兮若换了身天青色的男装，长发用木簪束得高高的，胸前勒得平整，腰间只挂了块素色腰牌。
她本就身量高挑，眉眼英气，活泼生动，这么一打扮，活脱脱是个谁家出游的俊俏小郎君。
楼清策也换了常服，一身深灰色的窄袖骑装，外罩鸦青色披风，整个人清隽挺拔，倒比穿官袍时多了几分柔和。
两人乘一辆青篷马车，车夫是老成持重的老周，跟着楼清策跑过好几趟外差，两人算是微服出巡。
马车一路向北，出城门后便驶上了官道，车里铺了厚实的软垫，角落里放着个红泥小炉，正温着一壶水。
裴兮若盘腿坐在左侧，面前摊着那份案卷，看得入神，楼清策坐在另一侧，案宗他早就看过，此时目光不由放在认真思考的裴兮若身上。
“这个孩子有蹊跷。”裴兮若忽然出声，抬头看向楼清策，把案卷往他那边推了推，“第三个，周福，七岁，失踪地点新安桥，他娘说当时正值闭市，人潮最大，她一直牵着孩子的手，是被人从身后猛撞了一下，等她站稳，孩子就没了，前后不超过三息。”
楼清策扫了一眼，点头肯定，“能在人潮中精准带走孩子，不是临时起意。”
“对，而且我算了时间。”裴兮若用手指在案卷上点了点，语速快而清晰，“六个孩子失踪的时间都在申时到酉时之间，地点从城南到城北，时间短，跨度大，如果是一两个拐子，跑不了这么多地方，这案子，肯定有内应帮忙。”
楼清策放下书，看着她，目光专注，裴兮若在大理寺之前总是避着他，他虽下意识打听她的一举一动，但这还是第一次亲自听她分析案情。
看着眼中仿佛闪耀着星光的裴兮若，楼清策嘴角上扬，“继续说。”
裴兮若把案卷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压着那排口供，“我怀疑，失踪的孩子不止这六个，这六个是报上来的，可你注意，前两个和最后两个的报案时间相差了一个月。”
裴兮若潜意识觉得此案没那么简单，“一个月，衙门一直没线索，直到七月初六李大人的孙子丢了，案子压不下去，他们才报到大理寺里，这中间，会不会还有孩子不见了，只是家里没报，或者衙门压了？”
楼清策轻轻点了点头，“你与我想到一处了，所以我带你来，就是想把被压下去的那些也挖出来。”
裴兮若闻言，没觉得多高兴，反而叹了口气，“若真有人压案，当地县衙脱不了干系，查案的人还没到，线索就被清理了，我们去了还能找到什么？”
楼清策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官道两旁的白杨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只要做过的事，就一定留痕，无非是花多少力气去挖。”
第61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22)
天黑时, 马车进了云安县界。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姓白的县丞，四十来岁，瘦高个子, 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弓着腰, 仿佛对谁都要矮上三分。
他一路引着楼清策和裴兮若进了县衙，先见了知县，又安顿了住处，知县姓黄, 是个圆脸胖子，见了上差连声道辛苦，说着便让人去备酒席。
楼清策一口回绝了，说办案要紧，让黄县令把县里近三个月的所有户籍调动和外来人口登记都调出来，送到他房里去。
黄县令应得痛快，背地里却悄悄拉了裴兮若的袖子, 陪笑道：“小公子, 楼大人这……也太心急了些, 要不先垫垫肚子再查？下官备了些薄酒，不成敬意。”
裴兮若笑得温和, 声音却冷了几分, “黄县令，楼大人办起案来是不吃饭的，我劝您赶紧去调册子，若是迟了，他怕是连觉都不睡了。”
黄县令被她说得一愣，只得讪讪地去了。
裴兮若在一旁翻阅失踪卷宗，她看着手中的卷宗越看越皱眉, 报上去给他们的卷宗似乎被篡改过，看来他们需要重新调查一遍。
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可一想到对方连楼清策一个大理寺卿都不畏惧，可见幕后之人身份定然不低，这些世家大族，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楼清策让随行的几个侍卫扮作行商散到各处街巷去打听消息，重点问最近两个月里有没有哪家丢了孩子却不敢报官的，又或者报了官却被县衙以“走失”“溺水”等由头草草打发了的。
裴兮若则带着一个叫阿砚的年轻侍卫，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短褐，扮成来投亲的外乡人，在城南几个丢过孩子的巷子里转悠。
不过半日工夫，消息便陆续传了回来，除了卷宗上那六个，近两个月里至少还有三个孩子失踪，只是家里怕得罪官府，又或者被县衙的人劝了回去，没再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