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若被嬷嬷引到了自己的房间，这屋子虽不常住，却收拾得窗明几净，很是温馨。
靠窗的案上摆着一只青瓷博山炉，里头点了沉水香，淡白色的烟正从炉盖的镂空里缓缓升起，满室清幽。
裴兮若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卷书翻了两页，见上头都是些山水游记，便自己先看了起来。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扣门的声响。
门帘被挑开，江湛站在门口，嬷嬷识趣的让伺候的人守在外面。
裴兮若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原本要说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无疑，月余不见，江湛更好看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雪青色的宽袖长衫，领口和袖口都用银线绣着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宫绦，垂着一枚透白的玉佩。
衣裳料子不俗，剪裁也极合身，衬得他整个人清瘦挺拔，如一株被移入温室的兰草，少了往日的冰冷。
江湛这段日子没白养，面色比在狱中时好了太多，皮肤白净，唇色浅红，眼眶里那抹病态的潮红早已褪尽，只余下一双通透的黑眸，像深秋里刚被雨洗过的远山，清而净。
他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那头乌黑的发半挽半散，只松垮垮地用一支白玉簪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穿堂而过的风轻轻吹起，又轻轻落下。
日影从窗棂间斜进来，正落在他半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映得纤毫毕现。
裴兮若以前只知道江湛生得好看，但从没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如此仔细认真的看过他的脸，原来“好看”二字落在旁人身上是夸赞，落在他身上倒像是种自带光环。
“郡……郡主。”江湛先开口，嗓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他说完这几个字便垂下眼，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裴兮若从惊艳中回神，见他这副模样，多少有些诧异，两人之间的关系不算熟悉，但江湛一个清冷坚定之人，怎会露出如此羞赧神色，还是说自己误会了？
她放下书，朝他招了招手，语气调侃，“杵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坐，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江湛犹豫了一下，侧身进了门，动作间带起一阵极轻的铃响，这东西是他腕间的动静。
他手上正带着裴兮若送的金手镯，镯子有些素净，嬷嬷特地让人编了段红绳，又挂了枚银铃，算是一种私房乐趣。
江湛有些不习惯，多少能猜到嬷嬷的想法，他特意把铃铛藏在了袖中，可那声细响还是没逃过裴兮若的耳朵。
她挑了挑眉，目光顺着他的手腕瞥了一眼，没有戳破，只指了指身边的软榻：“坐下。”
江湛依言坐下，却只挨了半个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眼睛盯着自己叠在膝上的指尖，怎么也不敢朝裴兮若那边偏。
明明之前一直盼着裴兮若过来，可人真到了，他却不敢与人对视，都怪青梧，让他一见裴兮若脑子里就想起那些如何“伺候”人的话。
裴兮若看得好笑，敌退我进，她偏要凑近些，手肘支在案上，侧着头去寻他的眼睛，“我这么久没来看你，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的气息骤然靠得太近，带着一丝清甜的桂花香，江湛的呼吸顿时乱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可身后就是靠背，退无可退。
他只能偏过头去，露出半截泛红的脖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伤好了，多谢郡主将我从狱中救出。”
裴兮若“嗤”地笑出了声，“若还是什么肝脑涂地，鞠躬尽瘁的空话，就不用说了，你知道的，我只需要你‘以身相许’。”
说完裴兮若自己都愣了，她可没那么饥渴，就是单纯想逗江湛玩玩，好在江湛跟本不敢看她的神色，自然不清楚裴兮若说完就心虚的表情。
这话太过直白，哪怕江湛已经有了乖乖做外室的想法，也被惊得说不出话，他脑子里只剩一片混沌，连手该放哪儿都不知道了。
裴兮若也不催他，就这么侧着身子欣赏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落到嘴唇，不得不说江湛的确容色倾城，虽然不知道他衣料下的身材如何，但他可是以美貌出名的男主，想来也不会差。
“我给郡主倒杯茶。”江湛像是终于找到了脱身的方法，猛地站起来，走到桌边去够茶壶。
他背对着裴兮若，手却抖得厉害，壶嘴在杯沿上磕了好几下才把茶水倒进去，深吸一口气，他端着茶转身递过去，低着头道：“郡主请喝茶。”
裴兮若没接。
她伸手攥住了江湛端着茶杯的手腕，那腕子上系的铃铛被袖口一撩，叮铃响了一声，惊得江湛身子一颤，差点把茶水洒出来。
裴兮若就着他端茶的手，将茶杯轻轻推回桌上，然后手上用了点力，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拉，“喜欢我的礼物吗？”
江湛没防备，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她身侧的软榻上，几乎撞进她怀里，他慌忙想撑起身子，一只手却已经被裴兮若扣住了。
她没用什么力，可掌心温热，指腹贴着他腕间细薄的皮肤，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僵了。
“江湛。”裴兮若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带着点笑意，又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哑。
其实是惊的，裴兮若没想到江湛这么好玩，或者说逗起来有意思，她还以为两人会剑拔弩张，没想到江湛却意外的听话。
江湛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里头像烧着一簇极小的火苗，亮晶晶的，不灼人，却让人心头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裴兮若便凑了过来，她的唇贴上来的时候，江湛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口钟。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贴着他的，只是极轻极短地碰了一下，意外的有些熟悉。
裴兮若很快退了回去，看着他红透了的脸，弯了弯眼睛，“好甜。”
江湛猛地睁开眼，耳根到脖子红了一片，连眼眶都泛了水光，像是不可置信，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是蜜渍青梅的味道。”
第60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21)
裴兮若退开后, 江湛还僵在原地，眼睫颤了好几下才重新聚焦，像是被人从一场浅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的心跳得太厉害, 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近的时候, 更遑论是在这青天白日，窗明几净的屋子里，被一个女子拉着手腕，在唇上亲了一下。
那触感太过清晰, 柔软中带着微凉的甜，化在他唇齿间，甜得他心尖都在颤。
裴兮若见他这反应，心情好得不行，却也没再凑过去，只伸手勾了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别发呆了, 坐过来些, 我难得来一趟，你总躲那么远做什么？”
江湛被她勾得小指一紧, 耳根又烧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往她身侧挪了半寸，依旧垂着眼，背脊绷得笔直。
裴兮若看得发笑，也不勉强他，只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的指节。
那手如今养得极好，骨节分明，指腹温热，像一块被暖炉烘过的羊脂玉，让裴兮若有些爱不释手，忍不住一直把玩。
“你喜欢什么？”裴兮若问。
江湛怔了怔，偏头看她，目光里有些茫然。
“我下回来，给你带些合心意的。”裴兮若捏了捏他无名指侧面的小痣，“书籍？乐器？还是想吃什么，玩什么，都可以告诉嬷嬷，别整日闷在书房里看那些四书五经，把自己憋坏了。”
江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抽回自己的手，他垂眸想了片刻，才低声道：“书房的那些游记，杂史我已经看完了，若方便的话，下回……能不能带几本律法典籍？”
裴兮若笑了，“就这个？没有其他的吗？”
某人有些过于好哄，裴兮若不由对他多了几分耐心，“吃食方面呢？你每日吃的如何?可还合胃口?”
“合胃口。”江湛点头，似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冷淡，他又补充道：“其他都好，就是准备的糕点有些过甜。”
“那我让嬷嬷少放些糖。”裴兮若说着，耐心用尽，她不喜欢找话题，对方又是个不善言辞的，待着着实没什么意思。
再好看的花瓶也只是花瓶，江湛此人美则美矣，就是过于冷淡，裴兮若不喜欢太上赶着。
就这么直接离开似乎也不太好，毕竟她连一盏茶都功夫都没待够，她放开手中把玩的手指，见江湛发簪有些歪了，抬手准备替他正一正。
没想到却引得江湛误会，他呼吸一滞，整个人都绷紧了，却也没有躲，只把眼睛闭了闭，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片颤巍巍的阴影。
裴兮若见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好笑，她故意贴近江湛，却在他面前一指前停下，她忽的出声，“你发簪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