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一开市，裴兮若越发忙得脚不沾地，西域那条商路打通之后，苏家的生意像开闸的水一样涌进来。
胡人的香料、宝石、毛皮通过她的商队源源不断运到苏州，苏州的丝绸、瓷器、茶叶也反向流往西域。
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有时要到深夜才回，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更没工夫顾及沈青川在做什么。
沈青川倒也不扰她，安安静静地在后院读书，偶尔帮着管事的拟几份文书，写几封回函，他知道她在忙，哪怕住在一间屋子，两人很多时候一天连一句话也说不上。
想着裴兮若之前喜欢自己做的饭，他也会下厨让人送给裴兮若，可惜裴兮若当初是没得选，如今哪看的上清粥小菜，他送去的食物基本上都进入小厮的肚子。
沈青川并不知晓，他又抽空在书中找了几种改良织锦的方子，连同几幅新设计的纹样一起压在裴兮若书房案头，想着她回来看到或许能派上用场。
除此之外便一门心思扑在功课上，每日寅时起，子时睡，书房里的烛油半月就耗了一整坛。
不知真相的裴父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起初没作声，可眼瞧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儿对沈青川的态度日渐亲密，沈青川越发殷勤，又是帮着铺子写告示宣传又是琢磨新方子，读书也读得越发用功。
裴父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当初沈青川入赘时他就提过裴家婿不能继续参加科举，这半年多沈青川跟着裴兮若在外做生意，他只当对方是个知进退，识大体的好孩子。
没想到这才多久，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哄得他女儿心软，竟默许他继续备考，阳奉阴违，着实好算计。
裴父越想越气，他裴家招赘，图的是个安稳，不是养个白眼狼出去考功名，光宗耀祖的。
若真让沈青川考中了举人，进士，到时候翻脸不认人，他裴家的家产，他女儿的名声，谁来赔？
他心里憋着这口气，临近乡试，趁着裴兮若去杭州看一批新货，来回至少要六七天，裴父便趁着这个空当，叫来了府里一个靠得住的管事。
“这几日沈青川要去城西书铺取一套书，打听清楚具体时间，你寻几个面生的，在巷口那块青石板上泼些油，让他摔一跤，别太重，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错过乡试就行。”
倒不是裴父心慈手软，而是他以为裴兮若喜欢沈青川，若是直接摔成瘸子，他怕女儿伤心。
管事愣了一瞬，低头应了。
三日后，沈青川去城西书铺取书，这是他特地花大价钱让书局找的纹饰合集，想着裴兮若回来时送给她。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条窄巷，他心情颇好没有注意脚下的路，突然脚步一滑，整个人摔出去三尺远，重重摔在墙角，左腿磕在石阶棱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都这样了他还不忘第一时间摸向怀中的书册，确认书没事后他微微松了口气。
等沈青川被路过的路人送回裴家时，沈母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让人请大夫，大夫看过后说骨头没断，但伤着了筋，至少得将养半个月才能正常行走，这段时间要卧床静养，切忌走动。
沈青川躺在床上，左腿裹着厚厚的药布，疼得额上冒汗，却还笑着安慰沈母，说不碍事，过几日就好了。
裴兮若是第三天傍晚从杭州赶回来的，她进门先去了书房放账本，裴父坐在厅里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她看完账本出来，管事在廊下候着，低声把沈青川受伤的事说了，末尾又补了一句：“姑爷没什么大碍，就是……等修养好，应该来不及参加乡试了。”
裴兮若脚步一顿，敏锐的转头看向管事，“谁干的？”
管事垂着眼睛，没说话，但他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第36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36）
裴兮若在廊下站了片刻, 晚风把檐角的灯笼吹得轻轻晃荡，夕阳的暖光洒在她脸上，却无多少暖意。
管事清楚现在裴家由裴兮若掌家, 他私下里做这种事, 无异于背叛，可老爷的话他也不能不听。
“记住你的主子到底是谁。”裴兮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抬手理了理袖口，“只此一次, 下不为例。”
管事猛地抬头，眼里闪过诧异，他以为以小姐对姑爷的看重定会重罚自己，没想到竟然如此轻轻揭过，他低声应是后便快步退走了。
裴兮若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望着厅堂方向透出的暖黄灯光，到底还是抬脚往那边先走去。
裴父正在偏厅里喝茶, 手里捧着一本账册闲闲地翻, 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只漫不经心地说：“回来了？杭州一行可还顺利？”
“顺利。”裴兮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茶是今年的新龙井, 汤色清亮，入口却有些涩。
沈青川受伤算起来也是她的失误，当初只想着走剧情，忘了和裴父打声招呼，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动手。
“父亲。”她语气平淡，“沈青川参加乡试的事情是我允许的。”
裴父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放下账册, 抬起眼来看她，目光有些复杂，他知晓女儿这话的意思，她已经知道是自己让人动的手。
“你这是来兴师问罪的?”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语气有些不高兴，“我裴家招赘，为的是安稳度日，不是给他当跳板的，你心软，我就替你做这个恶人。”
裴兮若没急着反驳，将茶杯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沿划了一圈，“爹爹，我没有怪你伤他，只是你不该趁我不在私下动手。”
她开口时声音放软了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世道，入赘的女婿翻脸不认人的例子不在少数，你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裴父哼了一声，脸色稍霁，他明白裴兮若的意思，他这事做的有些越俎代庖。
裴兮若苦口婆心继续说：“可如今裴家是我在掌家，动手之前不该知会我一声吗？还趁着我不在偷偷动手，让底下人有样学样怎么办?”
“他们敢！”裴父重重放下茶杯，语气不由急躁。
“再有，”裴兮若微微倾身，目光认真地看着父亲，“我与他的婚事当初本就是迫不得已，并无多少感情，只等谢誉舟成婚之后，就桥归桥，路归路，我本就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和离的。”
裴父的眉头渐渐皱起来，“你这次出去不是还救了他两次吗？对他当真一点感情也没有?”
其实也不算完全没有，毕竟对方是男主，长相和身材都是独一无二的俊美，又对自己伏小做低，至少表面上乖乖巧巧，一副贤夫模样。
但可惜他是男主，注定要离开苏州这小庙，所以她摇摇头，语气坚定道：“没有，只是暂时还没遇到更好看的。”
女儿这“肤浅”的择偶观也让裴父愣了愣，他知晓女儿喜好，不可否认，眼下的确还未见过比沈青川更好看的青年。
从小到大，裴父对她这个独女是有求必应的，嘴上再严厉，心里头终究是疼她的，凭着裴家能让她一个女子继承就可见一斑。
裴兮若放缓了语调，“我们资助了不少贫寒学子，不就是希望对方日后能一飞冲天，看在昔日的份上护着裴家，多一个沈青川也无妨。”
“况且他天资卓越，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别人从小读书也许数年才能考上秀才，他不过上了三年学堂，就能年纪轻轻中秀才，与其让他留在裴家，不如让他也欠裴家一份恩情。”
裴父沉默半晌，茶杯里的茶渐渐凉了，他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他终于松了口，“罢了，是我多事了，以后他的事我不再插手，你既无意，那便算了，世间好儿郎多的是。”
“只是闺女，”他抬眼看她，目光沉沉，“你打小就比旁的孩子有主意，裴家的家业交到你手上，我放心，可人心这东西，最难测，防人之心不可无。”
裴父不知人品无暇才能当男主，如此担心也在情理之中，裴兮若心头微动，面上却只是弯了弯唇角，乖顺地应了声：“女儿省得。”
从偏厅出来时，夜已经深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了大半，檐下的灯笼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裴兮若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她和裴父的话真假掺半，不想让裴父亲手对付沈青川是真，但理由却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她只担心裴父做的太过，对方日后直接报复裴父。
原剧情其实没那么复杂，她这个恶毒女配戏份不算多，只有聊聊几笔，嚣张跋扈，花心滥情，不顾男主意愿抢亲，屡次阻止男主科举，反倒资助那些不如男主的学子。
裴家在剧情里自然下场不好，但“不好”的程度是可以操作的，家破人亡也叫“不好”，生意萧条也算“不好”。
裴兮若为了不让男主疯狂报复，“屡次阻止男主科举”这块，她是准备作点不痛不痒的妖糊弄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