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在西域路上见过胡人卖的织锦，颜色鲜亮，纹样繁复，跟苏州本地素雅的风格截然不同。
若把胡人的配色技法跟苏州的织造工艺结合起来，说不定能做出新鲜样式的绸缎来。
他翻了几本讲染织的古籍，又去找裴家老匠人请教，熬了几天几夜，当真写出一份改良配方的法子来，工工整整地誊好，送到裴兮若案头。
裴兮若翻了翻，有些地方设想得确实不错，她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把方子收进了抽屉里，沈青川见她收了，心里头像灌了蜜，转身又钻进书房里琢磨下一桩事。
当然，忙碌期间他也没忘了来年参加乡试的事情，除了想法子帮助裴家生意以外，剩余的时间都在读书。
快到年关的时候，他偷偷出了趟门，把自己这大半年攒下的月钱揣在怀里去了趟首饰铺子。
街上的年货摊子摆得满满当当，卖糖画的、卖花灯的、卖红纸对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青川径直走向城西的首饰铺子，他之前自己设计纹样，花了大半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为裴兮若打了只金簪。
除夕那天晚上，裴家摆了家宴，裴母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厨房里从早上就开始忙活，蒸腾的热气把窗纸都熏得潮乎乎的。
裴父坐在上首，难得喝了两杯酒，脸色泛红，话也比平日多了些。
宴罢，裴母拉着裴父去院子里看焰火，下人搬了焰火筒在空地上放，五颜六色的光炸开在天上，把整座院子照得明明灭灭。
裴兮若站在廊下仰头看，焰火的光映在她眼底，一闪一闪的，她只喝了几杯果酒，神色清明。
一旁的沈青川瞧着有几分紧张，衣角被他抓了又放，放了又抓，但夜色漆黑，裴兮若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
裴家人少，没有守岁的习惯，看了一会儿烟花后裴兮若准备回房休息，临近年关，府上事情繁多，她也有些疲惫。
沈青川不知何时没了人影，房间没点灯，裴兮若以为他去陪沈母了，也没有在意，径直推开房门。
刚关上门，裴兮若听见身后响起铃铛声，不由偏过头，恰好此时屋外天空绽放灿烂烟花，她看见眼前一幕，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愣在当场。
第35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35）
过了好一会儿, 裴兮若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只见沈青川露着精瘦的腰身，身上是那件熟悉的绛红色纱衣，不过相比之前, 他身上多了些装饰, 右臂上带着臂钏，梳着色彩缤纷的小辫。
他脚踝和手腕各系了一串小铃铛，方才在黑暗里听见的叮当声便是从那儿来的。
此刻眼前就似站着个活泼阳光的西域少年郎，哪还有往日那个清俊书生模样, 不怪裴兮若如此惊讶。
沈青川抬手点燃案上的红烛，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愈加精致。
他眼尾不知是画了胭脂还是天生的，泛着一层薄红，在暖黄烛光下看起来竟有些……惑人。
沈青川站稳，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流苏鼓被敲响, 那是西域男子特有的胡旋舞, 脚步轻快, 回旋翻飞间纱衣扬起，铃铛声清脆悦耳。
他身形本就修长, 加之这半年调养得好, 肌肉线条恰到好处，旋转时腰肢的律动充满力量感，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裴兮若站在门边，后背抵着门板，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从前的画面。
那晚她迷迷糊糊间见一个舞郎在跳舞，原以为是错觉, 如今想来应当是她喝多了酒，逼着沈青川穿舞姬的衣服跳舞给自己看。
那时候沈青川脸涨得通红，手脚僵硬地比划了两下，她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觉得眼前人很是滑稽。
可现在站在眼前的沈青川，舞姿翩翩，步法娴熟，目光坚定而专注，哪还有半分从前的窘迫。
他什么时候学的？在西域路上每日赶路，他哪来的功夫练这个？难不成是回苏州后练的……他一直在偷偷准备？
裴兮若心里头乱糟糟的，像个被猫抓散的线团，那晚的记忆随着沈青川的舞姿渐渐显露，她嘲笑沈青川后，好像被……吻了。
沈青川最后一个旋身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细汗，铃铛声渐歇。
他抬起头看向她，眼底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小心的忐忑，等着她的后续。
裴兮若喉头动了动，进退两难，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嘲笑沈青川被他给亲了，虽然算是恼羞成怒，但此刻对方舞姿翩翩，说难看肯定是违心的。
她飞快地揣摩他的用意，西域一行之后沈青川对她的态度越发殷勤，帮铺子写告示，琢磨织锦新配方，天天往她书房跑。
如今又使出这么一招……美人计，她忽然想起不久后就是乡试之期，沈青川如此殷切，想必是想在她面前好好表现，好让她松口允他去应考。
裴兮若在心里下了定论，不由又觉得有几分好笑，这人从前被她逼着跳舞时恨不得钻地缝，如今竟主动跳到她面前来，且跳得这样好。
她定了定神，既然他费了这么大功夫，她也不好端着，况且她本就打算让他去考的，早些应下来也无妨，省的他再出什么幺蛾子。
想到这儿，裴兮若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个被蛊惑了似的，带着几分恍惚的笑意，拍起手来，“好！跳得真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和欢喜，“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本事，这新年礼物……我很喜欢。”
沈青川耳朵尖倏地红了，烛火下看得分明，连脖颈都染了一层淡粉，他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腕上的铃铛，铃儿发出细碎的叮当响。
“你喜欢就好。”他声音有点发紧。
裴兮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茶，姿态放松，脸上带着笑意，“你费了这么大心思准备，我也该送你回礼，说罢，我可以许你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她端着茶杯，心想他可能会提科举的事，或者旁敲侧击之类的，她都准备好了一脸欣然地应允，再假模假式地勉励他几句，这出戏就算唱圆满了。
然而沈青川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些失落。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细细碎碎的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铃铛声停了，屋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远处焰火升空的闷响。
过了半晌，就在裴兮若快没有耐心时，他轻声说：“我没什么想要的。”
裴兮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以为他这是以退为进。
“若非要提，”沈青川垂下眼睫，耳朵红得要滴血，声音更轻了，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只盼着你年年岁岁，顺遂安康，生意兴隆，万事顺心。”
裴兮若一时没接上话，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熏在她脸上，隔着这层氤氲水汽看过去，沈青川站在烛火旁边，纱衣红得夺目，眉眼却温顺得像只敛了爪牙的猫。
她预想中的要求全都没中，他站在那儿，一身舞郎的衣裳，身体紧绷，嗓音干涩，却对她说了句祝福词。
裴兮若莫名觉得嗓子发紧，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呷了口茶，含混道：“嗯，知道了，你的年礼我会重新备一份，我有些困了。"
她放下茶杯，打了个呵欠，往床榻那边走，一面走一面说：“今日辛苦你了，早些歇着吧。”
沈青川站在烛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原本以为……也许她会像当初在西域那样，凑过来亲他一下。
那回她喝了酒，莽莽撞撞地在他唇上碰了碰，他记了很久很久。
可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裳，铃铛、纱衣、练了整整半个月的舞步，竟然没有激起一点水花，难道他就这么没吸引力吗？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弯腰吹熄了蜡烛。
黑暗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是他在解铃铛、脱纱衣，榻上的被子重新铺好，他躺下去，睁着眼睛看房梁，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依旧是一道细细的银线。
床上那个身影已经不动了，呼吸均匀，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沈青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淡淡的皂角香气钻进鼻尖，他闭上眼睛，心里头那点失落像盐水泡着，又涩又软。
他知晓自己不该贪心，可他真的好喜欢裴兮若，越和她相处就越喜欢，他不想只是止步于此。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裴家上下换了新衣裳，鞭炮从卯时响到辰时，门前的红纸屑铺了厚厚一层。
裴兮若一早就出了门，到各家铺子去派发年礼，看账目，忙得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沈青川在后院读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丫鬟端了热茶进来，说大小姐一早就出去了，说了中午不回来用饭。
他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翻书，纸页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