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啧”了一声,终于直起身,回头皱眉问她:“你也看出来我爱慕她了?”
赵念儿冷笑的表情僵了一僵,然后认真回忆了一下,诚实道:“其实没看出来,”她下意识摸摸头发,陷入沉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你应该追求姒墨姑娘。”
“因为你刚才说要讨好她,”她摸着下巴试图复盘原因,“不对,正常人都应该想要讨好姒墨姑娘,这没什么稀奇的……那就是你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姒墨姑娘……那也只能说明你这人有礼貌……你很能给姒墨姑娘花钱……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可恶的有钱人……”
赵年儿最后不得不承认了一个令人难过的结论,那就是沈道固这厮,和姒墨姑娘,看起来真他爹的很般配。
她眼神复杂地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正好头也不回地跟她招手:“别忙着夸我了,你过来看看我这汤,这是不是就煮好了?”
沈道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蹭脏的衣袖衣摆,不客气地使唤赵年儿:“你来帮我盛出来,我回去换身衣服。”
赵年儿没好气道:“帮不了,我有很严重的心理阴影,端不了汤。”
沈道固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自己平心静气地开始盛汤。
赵年儿:?
诶,这么听话,有点儿不习惯了都。
沈道固忽然道:“蒋参军三十岁了。”
赵年儿:“什么?”
沈道固:“和你差不多的年纪。”
赵年儿:“说啥呢?”
沈道固语重心长:“他下雨的时候知道往家跑,流鼻血的时候自己就知道擦。”
赵年儿:“!”
赵年儿抬手一摸鼻子,摸了一手血。
沈道固平心静气地把汤碗放进托盘里:“走远一点擦,不要害了我的汤。”
他低头看看自己蹭了柴火灰的斑驳衣裳,自言自语:“也行,这样显得我心诚。”
赵年儿捂着鼻子仰头道:“你快滚回去换衣裳吧,我帮你看一会儿就是了。念窈今早刚千挑万选给姑娘准备了一条新裙子,你要是敢把姑娘衣服蹭脏了,念窈能杀了你。”
沈道固不甚赞同地谴责赵年儿:“我得做什么才能用我的衣服把她的衣服蹭脏?你这人真是肮脏。”
赵年儿:“你爹的!”还是我先杀了你吧。
沈道固新换了一套青玉垂云大袖衫,端着热汤进门的时候,念窈正在给姒墨梳头发。
念窈先从铜镜里看见了沈道固,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道固想了想,把托盘放在小桌上,挽挽袖子,保持了一个飘逸出尘的姿势,开口道:“梳完头再吃饭吗?”
念窈心想这可真是句废话,还是拿我手里这支石榴簪扎死他好了。
沈道固短短时间里死了两回,无知无觉地微笑看着姒墨。
姒墨微微抬眼,见到风姿详雅的沈道固,有一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沈道固温声道:“赵年儿煮汤的时候突然流鼻血了,央我帮她端过来。”
此时正站在院子里用凉水拍打脑门把自己冻得一颤一颤的赵年儿:总觉得后背重重的。
姒墨轻轻“嗯”了一声,问他:“你用过饭了吗?一起吃一点吗?”
沈道固面露难色,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艰难地推辞道:“还是不了吧,赵年儿只是闻一闻就流鼻血了,我……还是不了吧。”
姒墨轻笑了一声,好笑道:“她都放了什么?”
沈道固搅搅勺子,依次报菜名:“鹿茸、海参、驼峰、燕窝、飞龙、雪蛤、金钱鳘胶。”
姒墨:“……”
姒墨:“我也有一点不想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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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天未破晓时,空气浸透了夜的余寒,北地薄霜涤荡人间。
我居然能写出这种东西,奖励自己摸两个小时鱼,呜呼!
第51章
沈道固鼓励她:“孩子的一片心意。”
姒墨心有余悸地转回去乖乖任念窈给她梳头发了。
沈道固搬了把凳子坐到热汤和姒墨之间, 先帮赵年儿说了句话:“我们凡间有一道名菜叫做佛跳墙,年儿她或许只是以此为参照迸发的灵感。”
姒墨皱着鼻子:“那这个名字真是很贴切了,我听了也想跳墙。”
沈道固把凳子又拿近了一点,附和点头:“可以理解。”
他从铜镜里看着姒墨清冷的眉眼, 在她的注视下把凳子又向前挪近了一点, 坦然道:“当然, 仙人或许看得出,这个汤不过是我想来找仙人的一个台阶罢了。我脸皮薄, 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姒墨扫他一眼:“那赵年儿其实没流鼻血喽?”
沈道固:“流了。”
沈道固镇定道:“这个倒是真流了, 万幸。”
姒墨拿起桌上的碧玉葡萄簪,敲了沈道固手臂一下。
沈道固笑着拿过她手里的簪子, 看着她的眼睛,温声道:“姒墨, 我知道我错了。”
“你其实救了灵均,他们跟在钱大娘身边也不会伤她。我一叶障目,却反来质疑你的真心,实在是我太自私了。”
姒墨垂下眼, 纤长的睫毛轻颤了颤, 不知在想什么。
沈道固不给她胡思乱想的时间,立即又道:“其实你很关心我的对不对?你一定是发现了我最近都睡不好,所以那时特意嘱咐我念护持咒, 是也不是?”
姒墨抬头, 目光接触到沈道固温和而直接的眼神, 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沈道固没有退缩,注视着她白皙的脸庞,再接再厉道:“我只顾着自己心中的得失,对你的心意视而不见, 实在是很伤你的心。我来向你道歉,你愿意原谅我吗?”
站着的念窈缓缓停了动作,觉着有点不对。
这个人是不是在给我主人下心理暗示呢?是不是该拦一下?管它什么天道争论,全说成感情问题是吧?
夹带私货呢吧这是?
暖暖的冬日阳光斜照里,姒墨轻声道:“不怪你,我也什么都没有对你讲。”
念窈:?
主人?我十分容易被拐带的主人?你仔细听听这贼子说了什么呢?
沈道固就坡下驴,煞有介事地点头:“确实。”
姒墨微微惊讶,抬头看向他。
沈道固摸摸鼻子,笑道:“那上次仙人说要讲正则与灵均不同的‘道’来着,还作数吗?”
姒墨也轻轻笑了一下:“作数的。”
念窈把玉梳一扔:你俩挺好,你俩还闭环了。我是没招了。
*
正则与灵均的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讲起。
八百多年前的长白山深处,生长着地精一族。
地精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久服轻身延年,由于根部肥大,形若纺锤,常有分叉,全貌颇似人的头、手、足和四肢,故而又称为人参。
人参一族已在这片架木林中生活了千百万年,一代又一代的成熟化形,离开自己扎根的土壤,下山踏上修行之路。
他是在一个清晨忽然开了灵识。
以前懵懵懂懂的时候只知道饿,因此极力将根向远方延伸,如今一夕之间五感俱备,对什么都稀奇,原来自己白天最喜欢的让人暖洋洋的东西是那样一个耀眼的大球,原来觉得痒是因为有小虫子爬上来,原来到了晚上是黑乎乎的一片,怪不得这世界上有时热闹有时安静。
刚开了灵智的小人参,站在长白山上的黑土里,连一天一天看日月交替都觉得满足。
开了灵智,起码还要百年才能化形去探索更广阔的远方。
他满脑子都是治病救人成仙的希冀,头上紫白色的小花整日里开心得招摇着,却不防突然被猛兽误伤。
他还远没有成熟,几乎被拦腰折断的痛楚和恐惧盘桓不散,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会疼得死掉,然而却有一股温暖从自己的根上传过来。
那是生长在他身旁的一株人参,轻轻将自己的根须搭在他的根上,把精气和关心一起传给他。
他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把自己细细的根小心的缠在邻居友好的手上,在雪山上相互扶持着生长。
也许是因祸得福,这一代反而是他们兄弟二人最先化形。
那一日是长白山上难得的温暖天气,稀疏的阳光柔和的打在林中,在地上映出一个个墨绿的光痕,静谧的景致中突然出现两个青衫少年,其中一个看上去略稚嫩些,头顶上鲜红色的浆果还未来得及化去,满是喜气的喊另一人:“正则哥哥!”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