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自己这个类比惊讶了一下,于是很惊讶地看着沈道固。
沈道固挑眉,装作很受伤地捂住心口:“看你这个形容,像是今天晚上回去就要收拾收拾包袱皮装着念窈一起走了。”
姒墨下意识道:“我不走。”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脸上一热。这简直像是一个承诺了,她这是干嘛呢?
她连忙爬到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对方:“不对,你根本就不害怕我走。”
沈道固挑眉:“何以见得?”
姒墨抓他一个现行:“因为你挑眉了!现在还在挑眉!”
沈道固低低笑了一声:“你不是喜欢看我挑眉么?我很怕你走,所以在卑微地讨好你。”
“胡说!”姒墨很忙地一拍桌子,“我、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看你挑眉,我分明说的是你挑眉令我害怕,你再挑眉我一会儿就害怕地飞走了!”
沈道固忽然倾身向前,一瞬间越过两人之间横亘的小桌,温热的气息几乎擦过她的唇边,声音低哑:“仙人可能忘记了,那天晚上,仙人说的是道固挑眉会……令仙人心慌。”
姒墨受惊地微微向后仰头,小巧冰凉的鼻尖轻轻撞在沈道固的鼻尖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一些喘不上来气。
朦胧的光线、逼仄的空间、摇晃的车架,她第一次意识到沈道固这架能装下五个人的马车真是太小了。
慌乱之间手臂撞在车壁上,两声清脆的镯子磕碰声响起。
她下意识护住那两只镯子,不知想到什么,容色忽然冷淡下来。
她微微偏头,推开沈道固,低声道:“不要闹了。”
沈道固一僵,缓缓坐回去,视线久久落在她左手腕那两只叮叮当当的茶色镯子上。
马车内一时无言。
无论是多么清绝得快要出世的公子,在这种情况下被姑娘推开都难免有些尴尬。细说起来大概也就排在“和心上人宽衣解带两个人都并排躺好之后忽然发现诶好巧原来你也没长那个什么”的尴尬程度后面一位吧。
沈道固绞尽脑汁想了想,努力想出了一个干巴巴的话题:“所以如果神仙不过地府的话也是可以带着记忆下凡的?”
姒墨奇怪地看着他:“我不就是么?”
沈道固:“……啊,对。”
姒墨想了想:“其实还有一种情况,譬如某一个小世界可能因为某些原因错过了天道既定的轨迹,而且错得有点太离谱了,可能就会有神仙下来紧急加班。”
“譬如你们大魏朝太祖皇帝起兵那年,黄河一夜冰封让大军踏冰而过;还有天降陨石砸穿了敌军营地什么的,这种听起来不是很符合常理的事情,多半就是某位神君匆匆赶来拨乱反正时不得已留下的手笔了。”
她轻轻摇头:“不过如果不是紧急到了这个程度的话,如果只是将要有妖兽祸世、生灵入魔这种寻常的灾祸,天道多半会派一些将要升阶的神君去那些世界里历劫,顺便解决了灾祸,天道功德到手,回来好方便他升阶。”
沈道固听着:“所以神仙下凡历劫并非只有千年劫数一途?”
姒墨“啊”了一声,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懊恼:“我上回没同你说么?哦……是了,那天被你讲的什么‘第二百一十八任前夫’吓着了,忘了提。”
她缩了下肩膀,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道固也轻笑了下,没有纠正她“第二百一十八任前夫”到底是谁提的。马车里气氛重新柔和下来。
马车驶入徐国公府侧门时天色已近昏黄。
两人刚绕过回廊,就见宇文恪独自蹲在留听阁外的石阶上,双手托腮,望着池塘里几尾懒洋洋的红鲤,背影透着一股罕见的低落,旁边坐了一只圆滚滚的白狐,背影也不怎么开心。
“你不是去找你小时候喜欢的戏班子去了吗?”姒墨喊了宇文恪两声他才回神。
“我去了,可是没找到萏玉。”他垂头丧气。
“萏玉就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贴旦。”沈道固给姒墨解释。
宇文恪垂着眼睛看姒墨:“他但凡上了台,哪怕一句没有唱我也肯定能认出他来,可是今日我连在后面站着的底包都一一认真辨认了,萏玉根本就不在台上。他不会是跳槽去了别的戏班吧?阿姐,你能抱一抱我吗?”
沈道固眼疾手快给宇文恪转了个面:“表哥心疼你,表哥想抱一抱你。”
宇文恪已经伤心懵了,顺从地把脸贴在沈道固肩膀上。
姒墨抱着跳进自己怀里的狐狸,半咬着狐狸的耳朵看他们两人缠绵的造型。
沈道固僵硬开导宇文恪:“那你去问他们班子里的人了吗?或许能打听到他去了哪家戏班,或许有缘还能再见到。”
宇文恪自己哄自己:“是的,我今天实在是太难过了,只问了一个哑巴跟包,我也看不懂他比划什么,就心灰意冷地回来了,我明天应该再去坚持问一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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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赶上了赶上了!
感谢阅读~
第96章
采环阁一大早尚未开门, 檐下素纱灯笼幽幽亮着,在微蒙的天光里显得昏昏沉沉,像是昨夜未醒的梦。
尉迟思亲自带队,另有二十余名校尉属官, 身着玄色公服、腰佩横刀, 肃立于晨雾之中。
顾盈衣正在三楼那间最大的雅阁里对镜理妆。铜镜里映出一张瓷白的脸, 眉梢眼角新梳妆,胭脂淡扫, 唇上一点朱色, 似雪地里落了的红梅。
窗户虚掩着,透过那一条几不可察的缝隙, 楼下雾中人影幢幢。她手里的玉梳顿了顿,又缓缓落下, 一下一下,梳过流水似的长发。
楼下尉迟思抬手示意,两名属官上前叩门。铜环碰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片刻后, 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小婢睡眼惺忪的脸。
“北部大夫办案,”尉迟思亮出铜符,声音不高, “奉命搜查采环阁, 相关人等一律听询。”
小婢脸色煞白, 转身跌跌撞撞往后院跑去。
一行人进了采环阁,姒墨和沈道固也从车上下来,缀在最后。
顾盈衣披了件嫣红锦纹披风立在庭中,身姿纤薄却挺直, 如一支初绽的寒梅落在雪里,眉眼间中透出一股沉静的艳。见尉迟思进来,她眼波微动,却依旧福身行礼,姿态从容得像在迎寻常宾客。
“顾盈衣,栖云阁杨侍郎命案现有证据指向采环阁。需请你往北部衙署问话,阁中一应器物亦需查验。”
尉迟思展开盖有朱印的文书。手令是连夜批下的,盖着北部大夫与廷尉正的两方朱印。
顾盈衣眸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我根本不认识杨侍郎,怎么会与他的命案有牵扯?”她正好看见并肩而来的姒墨和沈道固,几缕松散垂在颈侧的青丝随着行礼间微微晃动,“二位贵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道固目光沉静,淡淡道:“顾大家梳妆倒是早。”
顾盈衣一时没有想到他问这个,拢了拢碎发,神色有些尴尬:“我近日习惯早起了,”她顿了顿,转向尉迟思,声音里重新镇定下来,“我想问一问大人是什么证据指向了我采环阁,大人也知道我们是靠虚名挣利的人,若是平白卷入命案中坏了阁里的名声,将来我们怎么在长安城中立足?”
尉迟思垂眼,没接话,只侧身让出路。
属官们鱼贯而入,分成三组,径往主楼、厢房、后院库房而去,脚步迅捷而轻,只听得见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推门的吱呀响。。
顾盈衣脸色发白,看向姒墨。
姒墨轻轻握住她的手,一时之间竟然说不上谁的手更冰。
“尉迟校尉特意挑了这样的时候过来,想必是不想惊动太多人。若是没有搜到什么,自然不会多扰。”她说。
顾盈衣回握姒墨的手,低低应了一声:“嗯。”
庭中那池睡莲在渐亮的天光里绽开了花瓣,池水泛着幽深的蓝。
库房中,铜锁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屋内光线晦暗,堆着陈旧舞服、破损乐器、蒙尘的彩帛,空气中浮动着樟脑与尘灰混合的气味。一名差役举高灯笼,昏黄光晕扫过高高低低的箱笼,照亮飞舞的微尘。
翻动之间,数片羽毛簌簌飘落。
“这里。”蹲在角落的年轻差役忽然低声道。他拨开几个散落的藤箱,露出后面的黄花梨大方角柜。柜门打开,里面是满满一柜羽毛,工工整整分类放好,有洁白鹅绒、染彩雀翎,还有之前姒墨得到过的褐色羽毛,在灯笼光下泛着哑光。
“大人!”忽然有高喝声从主楼传来,庭中几人对视一眼,往主楼去。
主楼二楼的一间无人厢房床下搜出来一副铁爪,精钢打造,五指弯曲如鹰隼利钩,关节处以熟牛皮索巧妙串联,可张可合,爪尖磨得极锐,冷冰冰地反射着幽光。更引人注目的是爪背处有几道新鲜的摩擦痕,颜色略浅于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