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男主重生后/落仙谣_花上【完结】(140)

  一股腐朽气味,直冲鼻腔,浓烈呛人。

  玉娘首当其冲,胃里瞬间翻涌。脸色一瞬惨白,她捂着嘴踉跄后退,快步冲到院角花架旁,俯身大口喘息,勉强压下反胃的不适感。

  玹攸眉心收紧,抬手挡住口鼻。身侧的左廷不言不语,侧脸微偏,避开扑面异味。

  千宿神色始终平稳,手上灵光一闪,一层轻薄灵力结界铺开,隔绝房屋内外。刺鼻异味瞬间消散,周遭空气重回清爽。

  玉娘缓过劲,不禁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千宿站在门口,目光落向屋内,回道:“这位老爷爷是自然而亡,坐在摇椅上,在睡梦中去的,走得很安详。”

  她侧身让出位置,供众人看清屋内全貌。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榻。靠窗摆着一把老旧摇椅,白发老者斜靠其上,双手交叠身前,双目轻阖,面容平和安稳,和熟睡一般无二。

  躯体覆着淡淡尸斑,却无半分挣扎的痕迹,像是彻底卸下一生重担,安然长眠。

  玉娘望着老者平和的面容,心头五味杂陈:“他没有家里人吗?”

  “以前有的。”

  短短几字,道尽半生孤苦。

  院中气氛沉了下来,无人再开口言语。

  千宿不再耽搁,吩咐道:“先帮忙将他的遗体安葬,之后再行落仙之术。”

  视线扫过屋内木桌,桌面压着一页信纸。纸张泛黄发脆,墨迹褪色模糊,摆放得端端正正,足以见得主人生前万分珍视。

  千宿上前拿起信纸,展开看过,眸色微沉,片刻后出声:“老人家留了遗言,说若是有人发现他的尸身,希望能将他葬在海边。”

  众人即刻分工忙碌。

  左廷与玹攸去往院外海岸,挑了一处地势偏高、可俯瞰整片沧海的高地,开挖墓穴。

  千宿俯身,想要抱起老者躯体,却被玹攸上前一步抢了先。

  玹攸轻轻将老者安放墓穴,又寻来平整石块,当作墓碑。

  诸事落定,日头渐渐爬升。海风裹挟咸湿气息缓缓吹拂,海面波光层层荡漾。

  千宿立于墓前,抬手施起落仙之术,此番特意让玉娘参与护法修行。

  她双手快速结印,指尖灵光流转不息,一道道玄奥符文破空而出,在空中交织缠绕,凝成一片温润光幕,稳稳笼罩整座墓穴。

  光幕柔光不炽烈,似水似月色,自带抚平心绪、消解执念的力量。

  玹攸与左廷分立两侧,持续催动灵力,稳固周遭气场。玉娘手法尚且生疏,循着千宿的灵力引导,一点点将自身灵力汇入光幕之中。

  术法运转的瞬间,周遭天地悄然异变。

  海风骤停,浪涛声尽数隐去,世间只剩这片浮动的柔光光幕。

  朦胧光影里,轮廓缓缓清晰。

  一个赤脚孩童奔跑在泥土地上,眉眼弯弯,笑意纯粹烂漫。

  “这是老爷爷的记忆。”千宿的声音清晰传开,“落仙之术,不只是送亡魂往生,更是送他一生的悲欢离合,送他这一世的执念与放下。”

  玉娘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凝视光幕。

  光影缓缓流动,如同翻开一卷厚重长书,将老者宋安的一生,缓缓铺展在众人眼前。

  老者名叫宋安,这是父母寄予他平安顺遂的期许。

  可命运从来不肯遂人所愿。

  宋安生于归禹偏僻村落,家境清贫。父母勤恳本分,靠着几亩薄田、闲时出海捕鱼,勉强维系生计。日子拮据平淡,却满是烟火暖意。

  光幕画面流转,三四岁的宋安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眸子澄澈明亮。

  母亲坐在院中缝补衣物,他绕着母亲来回嬉闹,摘野花递到她手边,举着树枝胡乱挥舞,嘴里咿呀不止。

  父亲从田间归来,抬手将他高高托起,清脆稚嫩的笑声,飘在袅袅炊烟之中。

  这般平淡安稳的日子,温暖却脆弱,转瞬便支离破碎。

  宋安七岁那年深夜,村子骤然躁动。犬吠连天,马蹄轰鸣,厮杀与惨叫撕破寂静夜色。

  一群山贼趁夜劫掠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熟睡的宋安被母亲猛然摇醒,来不及半句叮嘱,便被塞进狭窄床底。

  他蜷缩在黑暗夹缝里,清晰听着屋外双亲的惨叫、山贼的狞笑、利刃入肉的闷响。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他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周遭彻底死寂,他才颤抖着爬出床底。

  血泊之中,双亲静静倒卧。父亲浑身刀伤,早已没了气息。母亲伏在父亲身上,后背染满猩红。

  两人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房门方向,临终前仍牵挂着床底躲藏的幼子。

  小宋安跪在血泊里,浑身冰冷麻木,喉咙哽涩,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山贼去而复返,发现了幸存的孩童。他们没有当场下杀手,直接拖拽着他翻身上马。

  领头的强人捏住他的下巴打量,满脸不耐,啐出一口:“小崽子长得倒还算周正,手剁掉,丢到城里要饭去。”

  寒刃落下。

  剧痛席卷全身,宋安惨叫一声,彻底晕厥。

  再度清醒,左臂衣袖空空荡荡。伤口草草包扎,血液浸透衣衫。他被丢弃在归禹最繁华的街道,身前摆着一只破旧瓷碗。

  一名凶徒蹲在身侧,语气凶悍逼人:“每天要是讨不够数,老子打断你的腿。”

  自此,归禹城中多了一个独手小乞丐。

  身形瘦小,残缺不全,日复一日跪在街边,对着往来路人磕头作揖,伸出唯一的右手卑微乞讨。

  运气尚可,讨得几枚铜钱,便能换一块干硬的馒头充饥。遇上风雨寒天,行人寥寥,终日一无所获,等待他的,只有无休止的殴打与践踏。

  他蜷缩在地,再痛再怕,也只能死死隐忍,不敢哭出声。

  殴打、饥饿、冷眼、唾弃,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

  寒冬最难熬。单薄破烂的衣衫挡不住刺骨冷风,四肢长满冻疮,溃烂瘙痒,折磨得人彻夜难眠。

  实在冻得撑不住,他就捡拾旁人丢弃的炭灰,拢住仅剩的余温,熬过漫漫长夜。

  一次极致饥饿之下,他偷了包子铺一个馒头,当场被店主抓个正着。

  店主攥着他的衣领,狠狠将他掼在地面,抬脚反复踹击。口鼻溢血,两根肋骨当场断裂。路人层层围堵围观,无人上前劝阻,反倒纷纷附和,指责小偷罪有应得。

  他瘫倒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心底生出死寂的念头:死了,是不是就能再见爹娘。

  他终究活了下来。

  命硬,亦或是命运的折磨,尚未终结。

  拖着重伤的躯体,他挣扎起身,继续在泥泞里苟活。

  十一二岁,宋安被辗转贩卖,送入深山采石场做苦力。

  四面石壁合围,如同巨大囚笼,困住所有底层苦役。

  日夜不休的凿石搬石,没有半分喘息余地。监工手持长鞭巡视,动作稍慢,便是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独手劳作,他比所有人都艰难。旁人一趟搬完的石料,他要往返两次;旁人片刻凿开的石块,他要耗费整日。

  他不敢懈怠。长鞭抽破皮肉的痛感,早已刻入骨髓。右手拖拽重于自身数倍的石料,肩头皮肉反复磨烂、结痂、再磨烂,掌心血泡层层堆叠,最终结成厚重硬茧。

  采石场里,遍地绝望,人命轻如草芥。

  有人当场倒毙石料堆,再无起身之力,被监工当作晦气,随手拖去乱葬岗。

  有人铤而走险出逃,抓回后当众活活打死,尸身悬挂山门三日,震慑众人。有人染病高热,无医无药,硬扛至气绝,一卷草席,丢弃山沟。

  宋安硬生生熬了六年。

  从瘦弱孩童,熬成沉默寡言的青年。

  十八岁那年,暴雨引发山体坍塌,矿山死伤惨重,管事仓皇逃窜,幸存苦役四散奔逃。他终于逃离这座人间炼狱。

  无依无靠,四处辗转,最终在码头寻到扛货的活计。

  重担压肩,从拂晓劳作至日暮,肩背红肿僵硬,腰背酸痛难忍。可宋安满心踏实。

  凭一己力气换吃食,不用挨鞭受辱,不用跪地乞讨,每一枚铜钱,都干净坦荡。

  他做事勤恳踏实,沉默寡言,从不偷奸耍滑。工头渐渐赏识,时常给他分派更多活计。

  他在码头周边租下一间小屋,终于有了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地。

  日子慢慢安稳,省吃俭用之下,攒下了微薄积蓄。

  也是这时,他遇见了阿芸。

  阿芸在码头摆摊卖鱼,圆脸亮眸,笑起来带着浅浅梨涡,嗓门清亮通透,半条街道都能听见她的叫卖声。

  姑娘心地柔软,见宋安独手劳作辛苦,时常借口货品滞销,塞给他一条新鲜海鱼。

  宋安嘴笨木讷,不会说半句好听话,每次都低声道谢,攥着鱼快步离开。

  次数多了,他心里明白,那些滞销的鱼,全是对方特意为他留存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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