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茹看着那仿佛仕女入画的场景,一时没有说话。
年轻的姑娘少有穿群青这个色,压不住,可穿在她身上,却好像正该如此。
“雅茹来了。”
兰烬并未如昨日那般去楼梯口相迎,该给的面子,昨日就给过了,她执壶倒了一盏茶放到自己对面。
“刚泡好的茶,看看喜不喜欢。”
周雅茹满腹心事,坐过去随手端起喝了,眉头紧皱:“苦得很。”
“雅茹不妨再品一品。”
周雅茹正要说还是苦的,下意识吞咽一下,话头顿住,苦味褪去,口舌生津。
她愣住了。
周家百年世家,夫家郑家也不比周家弱,她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没见过,苦茶喝过,回甘的茶也不少见,可这种先苦得人打颤,之后回甘得如此让人欢喜的滋味,这是第一次。
周雅茹垂下眉眼又喝了一口,静静的感受那种感觉。
“市面上不曾见过这种茶。”
“外边没有卖的。”兰烬给她添茶:“你要是想喝这种茶,只能来找我了。”
周雅茹抬头看向她:“天天来给你做生意?你这花灯够我买的吗?”
“不买花灯,来二楼坐坐也不错。”兰烬端起茶盏朝她举了举:“来‘逢灯’下过委托的人都算半个朋友,我和她们处得都不错。”
听话听音,周雅茹追问:“‘逢灯’不止这一家?”
“这是第九家,另八家在京城以外的地方。”
得到这个答案,周雅茹顿觉心安了许多。这都第九家了,可见是做熟了的,那她要委托的这事,说不定还真有希望能成。
这么想着,周雅茹直接就问:“若接我这个委托,你要收多少银子?”
兰烬身体往后靠:“你这个委托有两种可能,我也给两种价格。若陈珊无事,我的人只需跑这一趟送信,那我只收你五百两。若真如我所料,陈珊出了事,那我要你手中第二值钱的铺子。”
第二值钱……
周雅茹疑惑:“为何不是第一值钱的铺子?”
“你会给吗?”
“不会。”周雅茹想也不想就道,开玩笑,她手里最值钱的铺子是卖首饰的,每月进账就够支撑她一年花销,怎么可能给出去。
“那不就是了。”兰烬笑:“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将最值钱的铺子做为报酬,但你又实在想为你的好友尽一份心,拿你手中第二值钱的铺子你虽然心疼,但咬咬牙也就给了。”
“那为何不是第三的铺子?”
兰烬说得实在:“那会让我觉得吃亏了,这委托就不是很想接。”
周雅茹气笑不得:“你这收取报酬的方式还真灵活。”
“我也要看委托人是谁,再根据对方的身份去索取报酬,从过往几年的情况来看,我做得应该都不算过分。”
过分吗?周雅茹想了想,与其说过分,不如说恰当。
容易有容易的报酬,难有难的报酬,她并不是把这当一锤子买卖在做。
兰烬知道这桩买卖肯定是要收后一个报酬的,心情不错,又道:“你可知知玥的这个委托我会收她多少报酬?”
这是能说的吗?周雅茹立刻追问:“多少?”
“她母亲嫁妆总值的二成。”
世家嫁女,嫁妆都不会少,别管这女儿受不受宠,嫁妆都不会薄,这是世家脸面问题。更不用说当年齐氏在娘家受宠,她的嫁妆之丰厚当年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
兰烬敢说就不怕她往外说,打开门做生意,明码标价更容易得人信任。
“如果是陈家来下这个委托,我不会只收一个铺子做报酬。你的情义很值钱,抵消了很大一部分。”
周雅茹没想到还有这一层,不由得让她想到昨日去陈家拜见,陈姐姐母亲的态度。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辈子最讨厌这句话。”
“真巧,我也很讨厌这句话。”兰烬对上她的视线:“可不是在刻意讨好你,‘逢灯’只接女子买卖,你可以想想我见过多少这种事。”
周雅茹沉默着缓缓将茶饮尽。
“陈二哥不在家,陈家人……根本不把这事当事,就好像,嫁出去的女儿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周雅茹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可这是他们做主嫁过去的人啊!当年不顾陈姐姐的意愿,如今却又一副根本不关他们事的态度!是他们决定了陈姐姐的一生,怎么会和他们无关呢?”
“所以说你的情义很值钱。”兰烬给她添茶:“她的家人都不管她,你却还惦记着,有你这个小姐妹,是她的幸运。”
周雅茹狼狈的扭开头去,她这辈子,也只交了这么一个真心朋友。
小时候她有结巴的毛病,没少被人欺负,是陈姐姐护着她,也是陈姐姐陪着她慢慢纠正这个毛病。
这世间没人比她更知道,陈姐姐是多好的人。
兰烬在商言商:“所以我要问清楚,你能管她到什么地步?从陈家的态度来看,他们是不打算管陈珊死活的。若她真出了事,我的人把她带出来后,你接得住吗?”
“我接得住!”周雅茹胡乱抹了下眼泪,她昨晚没睡好,上了妆才出的门,此时眼看着就花了脸。
“奶娘的老家在乡下,我今儿一早就让她回去准备了,若陈姐姐真出了事,你把她送去那里。”周雅茹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纸条,上边写着一个地址:“一定不会有人想到她会藏在那里,我手里的产业每年都有不菲的进项,养着陈姐姐不成问题,你把人送过去的时候一定不能被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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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定下委托
兰烬静静听完,摇头:“你藏不住她,昨日你才去了陈家,又问了他们陈珊的事,若陈家不打算庇护陈珊的话,这就已经是打草惊蛇,陈珊要是不见了,他们第一个怀疑你。”
周雅茹咬住下唇:“那该怎么办才好?”
“我有地方可以藏住她,并且抹去所有痕迹。”
“当真?”
“但是得加钱。”兰烬单手托腮看着她:“再加一个铺子,随你加哪个。”
周雅茹咬牙,说得好听,随便加哪个,加的不也是个铺子吗?什么铺子卖了都是一笔不小的钱!
但如果这样就能护住陈姐姐……
那也值!
而且,说不定陈姐姐一点事都没有呢?那兰烬就只能挣她五百两!
周雅茹把满杯的茶饮尽,一时间,苦得她直吸冷气。
等嘴里回甘了,她才道:“成交!”
“常姑姑,写好了吗?”
常姑姑放下笔,看着尤其写得好的‘铺子’两字非常满意,吹了吹拿过来道:“姑娘您看看有没有漏了什么。”
兰烬一眼没看,和银子有关的事,她信常姑姑比信自己都多:“给雅茹看看。”
常姑姑笑眯眯的递到周雅茹手里,又快有进账了呢!
周雅茹将两张写满的纸从头看到底,她的要求是什么,她要付出的是什么,陈家什么情况,‘逢灯’要做些什么,如何才算完成委托等等,一条条记得清晰明了,有这份契书,不止她赖不了账,‘逢灯’没做到都不可能推卸责任。
薄薄两张纸,却让周雅茹对‘逢灯’更多了两分信心。
“雅茹姑娘要觉得没有问题,我再誊抄一份,到时两方各执一份,以免后患。”
周雅茹听着这声‘雅茹姑娘’笑了起来,真是,自成亲后就再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这‘逢灯’从上到下,都透着让人想要亲近的气息。
“没有问题。”
得着准信,常姑姑立刻去誊抄。
兰烬给她倒茶,然后端起自己的茶盏和她的碰了碰:“尽量给你带回一个好结果。”
“我也希望能得个好结果。”周雅茹同样和她碰了碰,茶水碰了碰嘴唇就放下了,这茶虽然回甘,但要熬过前边的苦,她觉得,她也不是非尝后边那点甜不可。
等待的时间里,兰烬顺嘴问:“你不找陈二了?他要是能庇护陈珊,也就不必你再加个铺子了。”
“我昨晚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能让陈二哥出面,陈姐姐是不是就能多点底气,说不定陈二哥能护住她呢?”
周雅茹苦笑着抬头:“可我不敢赌,如果是以前,根本不必多想,我相信陈二哥一定会站在陈姐姐那边。可陈二哥三年前成亲了,有了儿子,也开始往仕途的方向走了,我不知道陈姐姐在他心里还有多少份量。他若在意这个妹妹,我都察觉不对了,他身为兄长怎会没有察觉。身为京城陈家的人,陈姐姐的兄长,他但凡多去看望陈姐姐几趟,吴家也不敢对陈姐姐不好。”
周雅茹声音低了下去:“可他还是三年前去过。”
兰烬拿着小小的盏杯在手心旋转,垂下视线不再说话。
周雅茹不算多聪慧,但是确有几分机灵劲在,从这些小事上就判断出陈二对妹妹不再如以前上心,所以也不敢冒险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