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站定,转过身来拍了拍栖鹤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身边该有个人了,既然是你喜欢的,就过一过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待你成婚那日,朕亲自来给你主婚。”
是主婚,而不是证婚。
前者是亲人,后者,多是亲近信任的世交或上官。
“今日不用你当值了,去安抚安抚你的未婚妻吧,突然一道赐婚圣旨,她怕是吓坏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栖鹤知道自己今日说什么都不成了,只能告退离开,还有一个月时间,他得再想想其他办法。
左立在府外接到大人,边跟着往里走边问:“大人,府上是不是要立刻准备起来了?”
“好生准备。”不论最后他想到什么法子取消这桩婚事,林府的态度都得先摆出来,若让外人觉得林府不愿意娶,那所有的污言秽语都会落到琅琅身上。
“一会则来公公会过来把姝园那些人带走,你吩咐下边的人擦亮眼睛,宁可多带走什么也不要落下什么,不要再给人上门来寻的机会。”
左立赶紧应是,好不容易能将人送走了,绝对不能再给人登门的可能。
林栖鹤稍一想,加了一句:“每个人打发五百两银子,真要落下什么就让她们用这银子去买吧,就当是我赔给她们的。”
左立算是知道主子有多烦那些女人了,不等她们作妖,提前就把她们会使的招数先给拆了。
林栖鹤在心里琢磨片刻,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琅琅接旨后什么表现?”
左立想了想:“很惊讶,差点都忘了起身接旨,但是之后就很冷静了。公公走了后立刻把属下叫进去询问大人您知不知道,还问了您的去向。属下都据实以答,没有隐瞒什么。”
以琅琅的头脑,肯定已经知道这道旨意是怎么回事。
林栖鹤回想见面后琅琅的表现,怎么看都过于平静了些,圣旨是最能体现皇权的东西,一般人战战兢兢才是常态,激动兴奋才是正常。
可琅琅的表现就好像她经历过,并且次数还不少,所以并不觉得稀罕。
怎样的家世背景,才会常听圣旨?
“大人,还有一桩事要向您禀报。今日兰烬姑娘去许府送花灯了,说是许小公子之前定的。属下本未多想,可随后不久,许府送过来一张药方,说不方便在外抓药,请您帮忙。属下看那药方上的药材库房都有,就各装了十副药的份量遣人送过去。”
林栖鹤看向左立:“朱大夫?”
“属下留了个心眼,得知朱大夫还在许府,以需要向您禀报为由留下了药方。”左立递了两张药方过去:“属下比对了之前朱大夫留下的方子,确定就是他的笔迹。”
林栖鹤看着两张方子,果真是一模一样的笔迹。
老师昨日就开始昏迷,皇上派了两个御医前去,他本就打算若今日还没有起色就去求琅琅借朱大夫一用,没想到她自己带着人去了。
知道琅琅和许家是旧识,但琅琅自来到京都就小心谨慎,没想到会冒险上门,可见交情不低。
如果是许家这样的门第,那接旨确实是常事。
林栖鹤一直没有往深里去探究琅琅的家世,可这一刻,不知为何就格外的想知道。
“去给许兄递句话,我晚上过去。”
“是。”
等到天黑,林栖鹤给自己贴上胡子,做管事打扮进了许家,跟着许经纬安排的人进了主屋,看到了床上闭着眼睛的老师,比他在牢里看到的时候更苍老了些。
“老师情况怎么样?”
刚说一句话,床上的人就张开了眼睛,看清楚了模样就笑:“把你那胡子撕了,对着个假人我说不了话。”
竟然都能说笑了?
林栖鹤很是意外,撕了胡子上前,扶着撑着想坐起来的老师坐好,又将床角的一床被褥放到老师身后让他靠得舒服些。
许经纬在一边笑眼看着,并不去和听松抢这点活,他看到的听松,和朝堂上的林大人截然不同的像是两个人,可这样的听松,他已经看了很多年,从不曾变过。
“祖父醒来后没再吐血,那大夫很厉害,吃了他的药祖父眼看着就好转了不少。”
林栖鹤转过头来问:“朱子清朱大夫?”
许经纬笑:“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朱大夫,今日皇城中最大的热闹就是你们的赐婚了。”
“没想到啊!”许殷笑眯眯的打趣:“当年杜守正就想着要把你留给他的小孙女做郎君,如今也算圆他的心愿了。”
林栖鹤仿佛听到了身体里的血一点点被冻结起来的声音,结成的冰棱一根根掉落在心上,‘咚!咚!咚!’的响声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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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见过两面
许殷看他这反应有些不对,再想起琅琅之前说起听松时的反应,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声音都大了:“你小子欺负琅琅了?”
林栖鹤几番吞咽,耳鸣声褪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迫不及待的和老师确认:“您说琅琅是……杜大人的孙女?”
许殷更觉得奇怪了:“你们俩的传言在京都早就传得满天飞了,你不知道她就是杜守正和你提过要你等几年的孙女?”
林栖鹤猜到琅琅出身门第不会低,但他没想到是那个一看到他就满眼欣赏,对他的喜爱溢于言表的杜老大人挂在嘴上的孙女。
京都贵女无数,但杜家的那个小贵女杜韫珠,就算在贵女中也是被人艳羡的存在,不止因为杜家底蕴深厚,还因为她被杜家所有人捧在掌心,从她的名字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和其他世家贵女不同,杜家早早就拒绝了所有别有用心的联姻,并放话杜家女的婚事由她自己说了算,可杜老大人那日却主动说要将杜家的这颗掌上明珠许给他。
如果说之前他还不能确定杜老大人对他的看重有几分真心,自那之后他知道了,有十分。
所以当杜老大人酒意上头,说要给他取字时,他同意了,于是他有了听松这个表字。
送杜老大人回家的一路上,老大人都在提点他官场上该注意的,该规避的,该防着的。
他家在当地是望族,可放在京都什么也不是,更没有从小到大的教导和耳濡目染,那段路上的教导于他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是及时雨。
初入官场的那两年,老大人的那些提点让他少吃了许多苦头,也少踩了许多坑,因此表现得足够出色,顺利入了皇上的眼,就此走上自己想走的路。
他和杜家,好像有着怎么也斩不断的因果。
一开始就得杜老大人维护,让他中状元之前没折在那些防不胜防的算计里,之后受杜大人点拨,知道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做怎样的官。而杜老大人的死,又让他看明白了官场是怎么一回事。
后来看上兰烬的本事,和她谈下交易,让她成为自己摆在明面上的弱点,好让已经对他有了忌惮的皇上对他放心。
却没想到,在这个过程中他真动了心,假弱点成了真软肋,为了琅琅的安全着想,他结束了这个交易,并远离她。
他知道,这么久的铺垫,皇上和贤妃不会轻易相信他和兰烬真就没了关系,所以他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做,可他还没行动起来,就中了贤妃的算计,一道赐婚圣旨彻底坐实了两人的关系。
林栖鹤用力揉脸,白日里他还在向琅琅保证会想办法请皇上收回成命,可晚间他就知道了琅琅是谁。
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看他不顺眼,要这么来折腾他,但凡早个一天知晓也不会让他处于现在的境地,让两人的关系雪上加霜。
手臂被拍了一下,林栖鹤回过神来,一抬眼,对上了老师不善的眼神:“你真欺负琅琅了?”
许殷身体虚弱,被打的没觉得疼,他自己反倒因为动这么一下气喘吁吁。
林栖鹤苦笑:“老师,我之前不知道琅琅就是杜老大人的孙女,京都那些传言是我们故意为之,她需要我做她的靠山,我需要她来应对皇上的忌惮。”
琅琅是闺阁小名,许殷当然知道杜守正在外不会以琅琅称之,但不接受:“你不是见过她?也没认出来?”
他们,确实是见过的。
林栖鹤想起第一次见杜老大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小孙女,是那晚送杜大人回府,小姑娘躲在门后探头探脑,光线昏暗,他又顾着礼节没有走得太近,没看清她的模样,只从她的举止也隐约能看出几分杜大人说的古灵精怪。
第二次见她,间隔不久。
杜老大人身陷大逆罪,满朝文武都知道杜老大人无辜,可在党派之争中,这一点最不重要。当要波及到当时还是太子的大皇子时,老大人将一切揽到了自己身上,没牵连更多人。
而杜家为此付出惨重代价,成年男丁斩首,其他人等流放。
老师为杜大人四处奔走,太子也想尽办法想要救下杜大人,却未能改变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