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指了两个人把屏风抬走,露出隐于屏风后的一众人。
甄沁道:“继夫人,这些人眼熟吗?”
继夫人面如死灰,当孩子出现在这里,她就猜到自己派去的人怕是落对方手里了,可她没想到,不止是派去的人,还有侍候的人,以及收买的两个族人全都暴露了。
“瑜儿,瑜儿!”继夫人跪行到叶尚书面前,抓住他的衣角道:“是我鬼迷心窍,但我很早之前就后悔了……”
“放屁!”甄沁听了这话又恨又气,说话全无顾忌:“你若真的后悔,怎能这么对我的昭儿!”
甄沁揽着儿子,便是隔着冬日的厚衣衫,也能感受到手底下这具身体有多瘦骨嶙峋。
眼泪控制不住的又流了下来:“如果你们只是换走我的孩子,但好好养着他,让他身体健康,我都还能信你三分,劝解自己得饶人处且饶人,可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们看看他,看看我的昭儿!你们这哪里是要他的命,你们这是在片我的肉,剜我的心!”
继夫人当然不能承认:“我就是害怕,不敢再换回来,但我真的是后悔了!”
“没用。”甄沁擦去脸上的泪:“我不管你现在说什么,我只看得到我的孩儿如今是什么模样。今天我是叶家的儿媳妇,叶家如果原谅你,我就做回甄家的女儿,拼上我的一切我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这是威胁,是对继夫人的,也是对叶家的。
如果叶家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甄沁不会认。
叶夫人最看得上甄沁的一点,就是她对自家人的维护是真的不顾一切,不计后果。
这样的儿媳妇平时可能不太听话,可她知道,当叶家真遇着了什么事,或者她这个婆婆碰上什么难处,她也一样会百般维护。
叶翰看父亲一眼,正要替沁沁说话,就听得父亲道:“我是叶氏的族长,但我也是昭儿的祖父。翰儿,派人传话给京中叶氏族人,半个时辰内赶过来。”
“瑜儿!”
“大哥!”
叶翰应是,看都不看跪倒在地的两人一眼,走过妻子身边时紧握了下她的手,快步走出门去安排。
甄沁抱住孩子,眼泪滑入叶昭的脖子,让他觉得全身滚烫。
轻轻回抱住母亲,叶昭看看祖父,看看祖母,再看看跪在地上害他受了十一年苦的三个人,忍不住的想,如果他从小是在这样的祖父母和父母亲身边长大,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生。
正想着,外边有声音传来:“爹,你怎么在这?家里的下人都去哪了?一路走来都没见到几个人。”
屋里一静。
甄沁呜咽的声音都止住了,她在儿子面前蹲下,轻声道:“说话的人,就是替了你身份的那个孩子。”
叶昭用帕子给她擦泪,语气清淡:“母亲打算怎么做?又希望我,怎么做?”
“这件事他至今都不知情,我不会怪他,但是也无法以平常心来待他,我会告诉他实情,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罢,由他决定。”甄沁轻抚孩子苍白的小脸:“至于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用委屈求全,更不必顾忌什么名声,什么大义,想如何便如何,爹娘为你撑腰。”
叶昭很少笑,来了京城后更是没有过,可这会,他脸上有了浅浅笑意。
他一再的寻求确定,而他的母亲,不厌其烦的一再给他肯定。
而这,正是他唯一想要的东西。
权势富贵易得,真心难求,他只想要这一点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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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叶家(4)
叶翰看着养在膝下十一年的孩子,他不够聪慧,比起在学业上用心,他更多的是把那点脑子用来敷衍他这个父亲。
可再怎么失望,这也是他的长子,他只能费更多心思来教导他。
多讽刺,在他对这个孩子百般用心的时候,这孩子的亲生爹娘却在虐待他的亲子。
叶翰转身进屋:“进来吧。”
‘叶昭’忐忑不已,父亲待他向来严厉,但今日好像尤其冷淡,难道父亲知道他今日逃学了?
下人都远远的打发了,该不是要动家法吧?
迟疑着跨过门槛,见屋里的情况心下就定了,父亲从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教训他,而且地上还跪着小叔公一家呢,还绑了那么多人在,那指定是他们犯了事!
心里没了负担,‘叶昭’大步上前向祖父祖母问安,屋里顿时针落可闻。
他不解,抬头见他们脸色都不好看,只以为小叔公一家犯了大错,乖觉的往父母身边走去,这才见到母亲揽着一个人。
瘦瘦弱弱的,比他矮了半个头,这是哪家的?‘叶昭’看跪着的几人一眼,难道这就是小叔公一家挨训的原因?小叔公外边有人,还有了孩子?!
叶昭也在看他。
神情闪烁,眼神不定,就算没有两人之间的恩怨,他也不喜欢这样的人。
事情已经拆穿,孙绵也不再掩饰对儿子的渴望,眼巴巴的看着儿子轻声呼唤:“理儿……”
叶尚书打断她:“来人,把他们押去祠堂跪着,说话的掌嘴,不安分就打断手脚。”
这时候还能在跟前伺候的都是与叶家荣辱与共的家生子,上前拖着三人就往外走,继夫人想要开口都被管事一巴掌拍了过去,有多大力道就使出了多大的力道。
出了这种事,几个主子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一家子。
‘叶昭’看向母亲揽着的孩子,理儿是在叫他吗?怎么叔奶奶不但不恨他,还这个态度?难道不是小叔公在外有了孩子,是叔奶奶的?!
叶翰和甄沁也懂了父亲的意思,与其在这里揭穿了让叶理闹一场,不如等族人到了再说。
自己养大的孩子,什么性情他们最清楚不过,要真知道了真相,肯定会大闹。
甄沁轻拍孩子的后背:“别怕。”
“我不怕。”叶昭抬头看向母亲,和无人可依时相比,如今他有祖父母庇护,还有一双给他底气的父母,他是真的不怕。
甄沁鼻子一酸,轻抚儿子的脸哽咽无言。
这是她的孩子,她十月怀胎,满怀期待生下来的孩子。
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就算没有任何证据,她的心也有偏向。
叶尚书闭目养神片刻,他需要想的不止是眼下家里这出换子的事,还有‘逢灯’。
同床共枕几十年,从夫人刚才的表现他就猜到这事夫人并非全不知情,到了眼下也不必再瞒着,听他一问,就告诉了他这些人手是哪里来的。
他感谢‘逢灯’,但也提防。
以‘逢灯’东家和林栖鹤的关系,他坐到这个位置上就不能不多想一想,林大人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若他借此事对叶家提要求,他又当如何。
立场是不能改变的,哪怕前路迷茫,哪怕明知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但忠臣不事二主,背主,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可林大人的立场,他从来没看清楚过。
入朝的几位成年皇子,谁都在他手里吃过亏,但要说他身后没有主子,或者说他没有看好的人,也不可能,他总要为自己寻条退路。
推断来推断去,他怀疑林大人看好的人,很可能是还未成年的皇子。
掌控住一个未成年的皇子,助他登上大位,再给自己封个摄政王,半壁江山都会落入他手中。
可叶家,不可能改弦易辙。
叶尚书张开眼睛站起身来:“去祠堂。”
嫡支强盛,旁支不敢怠慢,收着消息不管在干什么都赶紧放下手头的事赶了过来,说是给半个时辰,实则只用了一半的时间人就到齐了,被叶翰特意派人带过来的次子也乖乖站在大哥身边。
看着跪在那里的几人,一众人心里就有了数,不由有些面面相觑。
这两房向来关系好,这得是犯了多大的错,才会让叶瑜大动肝火开祠堂。
叶尚书看向‘叶昭’:“你跪到他们身边去。”
‘叶昭’不解,忙看向父母,祖父让他跪到小叔公一家身边去是什么意思?
叶翰看着他点头:“去吧。”
‘叶昭’只得过去跪下。
“今日开祠堂,是为家中一桩丑事。”叶尚书眼神沉沉的看着跪着的几人:“周氏母子三人狼子野心,混淆家中血脉,用自己的孩子换走翰儿的孩子,并将孩子送去乡下百般虐待,差点让他活不下来,用心险恶,其心可诛。”
‘叶昭’脑子一片空白,这是在说……他?
想到之前被母亲揽着的人,他猛的回头看去,果然见母亲抱着他在哭。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样一桩事,不能有丝毫含糊的地方,叶尚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挑明了说:“‘叶昭’,你是二房的儿子,本名叶理。真正的叶昭,是那个孩子。”
叶尚书朝叶昭招招手,叶昭暗暗挺直了脊梁走过去。
“向众位长辈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