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他,不知不觉便想了许多,忘了要唤醒他。
只见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她呼吸一停,下意识地去躲他的视线,却正撞在了他的眼底。
目光猝不及防地相遇,他唇角带了几分笑意,沾染着清亮的眼睛都狡猾了几分。
恍如隔世。
她在这一瞬间,突然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
曾经那个阳光肆意的少年和面前明睿果决的男人重叠在一起,陌生又熟悉,仿佛须臾之间,便换了天地。天地皆非。
“怎么了?”他轻声唤她,伸手去理她鬓角的碎发。
阴秀猛地回过神来,站起身来便要行礼,他却一把拉住了她,眼底又是好笑又是苦涩,道:“你从前不是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么?”
阴秀淡淡道:“陛下也说了,那是从前。”
刘昀拉着她坐下来,道:“今日是朕的生辰,朕的生辰愿望,是我们一起回到从前半炷香的时辰,可以吗?”
阴秀轻笑一声,固执地不肯坐下,道:“若陛下想永永远远地回到从前,臣妾一定会奉陪的。可惜,只有半炷香的时辰,臣妾只怕陛下是钓鱼执法,等时辰一到,便要治臣妾的不敬之罪。”
“阿秀……”他眼底落寞,缓缓垂了眸子,道:“那就陪朕待一会儿,可以吗?”
阴秀怔怔望着他,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他脆弱的一面了。久到,哪怕他破碎,她都不会相信,甚至会以为,他这么做是刻意为之,别有用心。
他低着头,等待着她的宣判。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可从前在我的心愿单上,有一项,是陪你过一次生日。”
阴秀望着窗外,清清浅浅地说着,全然没有在意刘昀猛然抬起的头和不可置信的眼神。
“我本以为,我们一起来到这里,或许会日久生情。”阴秀苦笑一声,道:“却没想到,婚姻最会消磨人。哪怕我们是假结婚,也已经消磨至此了。”
“我们放过彼此吧。”
“我们重新开始吧。”
两个人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阴秀回过头来,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波澜错愕,只有漫长的平静。
“陛下,半炷香的时辰到了。”她轻声道。
“也好。”刘昀有些疲惫地站起身来,道:“朕也该走了。”
*
外面热闹了大半日,直到夜色将近,刘昀才派人来请阴秀。
梁回缩着脖子道:“娘娘,陛下的寿宴马上就开始了。您是后宫之主,万不可缺席呐。”
云织啐道:“若当真惦记着皇后娘娘,早起便该差人来请了,何须等到现在?不过是惦记着皇后娘娘那一舞罢了!”
梁回红了脸,赶忙分辩道:“姑娘误会了!奴才真是恨不得把一颗心剖出来给姑娘看的!”
他说着,看向阴秀,道:“陛下待旁人如何,待娘娘如何,难道娘娘当真不知么?”
阴秀倚靠在窗前,仿若没听到似的,道:“时辰到了,该走了。”
梁回这才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跟上来,道:“娘娘请。”
阴秀笑笑,道:“云织是个嘴快的,可是心很好,你别怪她。”
梁回道:“奴才省得的。”
阴秀点点头,再没有开口,只向着建章宫走去。
*
建章宫位于汉宫西北角,玉湖澄碧的太液池便在此处。池中建有浙台,还堆筑有象征仙山福地的瀛洲、蓬莱等假山。
此处风景极好,又有福寿之物作背书,自然是举办寿宴最好的所在。
郭姒坐在刘昀身侧,兴致勃勃地说着祝寿词,直到梁回传唤“皇后娘娘驾到”,她才回过神来。
众人齐齐站起身来,恭迎皇后驾到。
郭姒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无论她如何得宠,妃就是妃,后就是后,到底是不同的。
阴秀却全然没有注意到郭姒心底的落寞,她甚至都没有把目光施舍给她。
她只是木然走到刘昀面前,道:“愿陛下如月之恒久,如日之初升,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多谢皇后。”刘昀笑着道。
阴秀道:“臣妾愿献上一舞,贺陛下寿辰。”
史书上记载过,赵飞燕常在此处游玩。就是那位作掌上舞的赵飞燕。
阴秀从未想过,像自己这种四肢不协调的人居然会有一日踏足赵飞燕走过的地方,和她一样以舞姿为武器。只不过她谋的是宠爱,而自己谋的是自由。
她目光越发地坚定,望着一汪池水,只觉脚下步步生花。
不远处,刘昀望着她的目光,心底隐隐升起一抹不详的预感。
“阿秀!”他突然站起身来,“朕不想看舞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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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死中求生(二) 阿娘,我真没想害死她……
阴秀脚下一顿,不慌不忙道:“难不成,陛下连臣妾的贺礼都不肯收么?”
太后劝道:“难为皇后的一片心,陛下就成全她罢,怪可怜见的。”
今日阴氏夫妇并着阴识都称病没有来,太后知道,他们定是因为前些日子伤透了心。她心里愧疚,因此也肯替阴秀说几句话了。
刘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阴秀,那双眼睛愈发地深沉难测,仿佛能洞穿一切。
阴秀拢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连带着心脏都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执着着不肯回头去看他,却依然觉得背脊上仿佛已有目光穿透。
他一步步走向她,眸色又深又冷,众人也被他周身所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所胁,都噤了声。
周遭,唯有丝竹之声,在幽深的湖面上游荡着,分明是热闹的乐曲,听着却觉寂寥入骨。
刘昀走到阴秀身后,轻轻掰过她的肩膀,迫使她望向自己,道:“朕知道你不喜欢跳舞。”
他分明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薄唇也天生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可阴秀却只觉得周身发寒,没有半分动容。
她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脸,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唇角。
只可惜,他的容貌是无可挑剔的俊美,那双眼睛却冷得骇人,唇角的笑意也从不达眼底,那是帝王注定的薄凉。
“已练了多日,臣妾不想辜负自己。”她说着,轻笑一声,道:“毕竟,已经有太多人、太多事,辜负了臣妾。”
她抬眸望向他,道:“陛下会成全臣妾的,对不对?”
他敛了笑意,薄唇紧抿成线,半晌,他的眼底终于动容,道:“尽力就好,不必苛求……”
不等他说完,她便福身行礼,朝着湖边的舞台走去。
刘昀站在原地,就这样看着她走远,渐渐消失在幕布之后。
郭姒走过来,柔声道:“陛下,太后娘娘正等着您呢。”
刘昀这才回过神来,最后看了一眼太液池的方向,道:“今日无风罢?”
郭姒不解道:“钦天监监正说了,今日是难得的好日子,无风的。”
刘昀点点头,朝着主位的方向走去。
沈确见他回来,便端起茶盏来,轻抿了一口,微微地咳嗽了几声。
刘璋悠然看向他,道:“沈大人的咳疾还没好么?”
沈确笑着道:“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刘璋道:“越是老毛病,越是不能小觑。”
他说着,端起酒盏来,轻轻碰在沈确的茶盏上,道:“共饮此杯。”
沈确亦道:“共饮此杯。”
*
乐曲响起,太液池上架着的帷幕被缓缓揭开,一众女子皆着了月白色的襦裙,并着绣满金红纹饰的衣衫,齐齐登场。月光之下,映衬着无波的湖水,越发显得粼粼闪耀。
众人都不自觉地朝着太液池的方向看去,饶是太后,也忍不住赞叹道:“阴丫头有心了。”
刘元嘉幽幽道:“皇嫂惯常最有巧思,从前在新野时,皇嫂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女贤妇。只可惜……”
她缓缓看向刘昀,道:“这宫中未曾给她施展的机会罢了。”
刘昀的眉头缓缓蹙了起来,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空中氤氲的梅花香气越发凛冽起来。
郭姒一颗心不觉提了起来,咬唇道:“臣妾资质平庸,若是陛下有心将主理六宫之权交给皇后娘娘,臣妾再没有二话。”
不等刘昀开口,太后便道:“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看舞,看舞。”
郭姒道:“是。”
刘元嘉道:“皇兄,我听说今日来跳舞的贵女都是皇嫂一一选过的,堪比百里挑一呢。”
她说着,看向郭姒,道:“也许等这一舞毕,宫里也会添几位娘娘也未可知。”
郭姒咬唇咬得更紧,求助似地看向刘昀。
刘昀却全然没有察觉她的目光,他只是静静望着舞台中央那抹靓丽的身影。
赤红色的襦裙,赤金色的步摇,每一处轮廓都仿佛经过精心雕琢,犹如从画中走出的人物,只是她的步履更轻盈,一袭霓裳随风而旋,虽不是掌上舞,却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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