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部和市场部的几个人正围坐在沙滩毯上玩飞行棋,身后是年轻男孩们在浅滩打起水仗的嬉笑声,溅起的水花淋湿了音响设备,引得后勤同事笑骂着去抢救。
潮水悄悄上涨,漫过一行人凌乱的脚印,不知谁点燃了烟花,刹那间照亮了所有人沾着烧烤酱的脸庞。人事总监喝多了,正搂着实习生唱跑调的情歌,而向来不沾油烟的李珵追在角落默默烤着素菜,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
海浪声、歌声、欢笑声、炭火声混作一团,连星星都醉得摇晃起来。
只是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之中,许娆突然一声不吭地远离了人群,似是在等待什么人。
“这两天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许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那道熟悉的人影从浅滩的另一边慢慢走向自己,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直到谢凛在她面前站定,才听她清亮的声音继续道,“你什么时候跑来的?”
谢凛看上去有些狼狈,乱糟糟的短发顶在头上没有打理,从病房临时翻出来的休闲运动服也有点脏兮兮的,甚至还有一只手吊着石膏,看上去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丧家犬。
相比之下,此时穿着件高奢吊带短裙、还画着淡妆的许娆,看上去就更加光鲜亮丽,仿佛跟谢凛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谢凛心头一时苦涩,他滚了滚喉咙,像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定般才开口回应道:“我忍了三十个小时,还是想见你。”
谢凛的声音很委屈,只不过刚发出一个音节,就直接让许娆心软了。
她知道这个时间是从京安辗转来到琉璃岛,一直到现在站在自己面前,谢凛所煎熬的时间,而这份煎熬,甚至还没算上自己偷亲完他那天就消失不见的长度。
许娆掩饰性地撩了把头发,清了清嗓子问:“你昨晚住在哪里?”
谢凛老老实实地回答:“办理酒店入住需要身份证,我怕给你添麻烦,就在海边走了一晚,想让头脑清楚点。”
话毕,他明显感觉到许娆有点生气了,但还是耐着性子道:“谢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闹。”
“对不起。”
他的道歉是那样干脆又诚恳,一时堵得许娆完全无话可说,只能道:“那你现在见到了,可以回京安了。”
谢凛沉默了很久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问:“你跟李珵追……”
“谢凛,我想以我们的关系,我没必要跟你汇报自己的私生活。”
许娆冷冷地打断了谢凛的提问,又向谢凛走近了几步,极具压迫性。只是许娆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凛,原本锋利的目光却因为望见谢凛那双温柔又脆弱的眼神而柔和。
末了,她只是轻叹了口气,劝道:“回去吧,别让彼此为难。”
谢凛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攥着拳头,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却是一动不动。
许娆从来没见过谢凛这副执拗的样子,又实在担心他的伤势,不想让这家伙胡来,索性还是把他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更踏实,于是难得退让了一步,从自己的手包里掏出一张房卡递给他:“你今晚住我房间,我去桐桐那里,明早就让贺澜订机票把你接回去。”
大概是担心再次被谢凛拒绝,许娆又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温柔却又带有一丝威胁性地轻吐了两个字:“听话。”
话毕,许娆便一步一步向后退开,笑望着谢凛,冲他摆了摆手说拜拜。
谢凛目送着许娆就那样再一次离开了自己的视线,才握紧那张房卡移动了脚步。
许娆再次回到那片狂欢之中,明媚的笑容在浓郁的烧烤烟雾中渐渐模糊。
“这样好吗?谢凛还是伤患啊——”李珵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大概是因为折腾烧烤架而搞得灰头土脸,但并不影响他的嘴巴喋喋不休,“瞧瞧他那副可怜的样子,小娆你还真是狠心。”
许娆毫不客气地往李珵追嘴巴里塞了一个烤青椒:“闭嘴。”
除了许娆和李珵追,其他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曾经出现过的谢凛。
而当一行人终于在后半夜嗨到筋疲力尽回到酒店时,本来跟贝亦桐说好今晚要一起住的许娆突然犹豫了。
“怎么不走了?”
贝亦桐的脚步轻飘飘的,扶着墙根有些纳闷地回头瞧了眼顿住脚步的许娆。
“我,我可能有点喝多了,还是回我自己屋里耍酒疯吧,咱俩今晚要是凑到一起,就都别想睡了。”
大概是怕贝亦桐难缠又怀疑,许娆三下五除二地刷开了贝亦桐的房间,然后二话不说把人推了进去,砰地又把门关上了,掉头就走。
两个人的房间隔得不远,许娆又踉跄着找到了自己房间的门牌号,手里是一张备用房卡,似是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进屋确认下谢凛是不是住下了。
其实本来只要发一条短信就可以,但许娆前阵子刚把谢凛拉黑,而且他飞来琉璃岛很临时,昨晚甚至没有地方可以住,想来手机的电量也早就耗光了,眼下推门而入是最快捷的方法。
正当许娆想要刷卡时,突然滴地一声,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第23章
一张白净俊俏的脸蛋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许娆面前, 看样子谢凛已经洗过澡了,身上还穿着件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白衬衫,只是因为吊石膏的缘故, 白衬衣半扣不扣的,被轻薄的布料遮盖的肌肉线条隐隐约约,更惹得人遐想联翩。
许娆只觉得自己从脖颈到耳根一路蔓延至脸蛋已经通红, 好在可以拿喝酒喝得太尽兴来掩盖此时此刻自己看到谢凛这副打扮的生理性反应。
“晚上好。”
比起晚上在海滩见面时的局促和狼狈, 梳洗过的谢凛已经焕然一新,说话时语调绵绵的, 像一股悠然舒适的轻风,带着清爽的气息, 很容易令人陷入他的温柔。
“先进来吧。”
鬼使神差地,许娆便抬脚挤进了门缝,但上头的醉意让她视线有些模糊,一个没站稳差点绊倒。
谢凛那双眼睛就像是牢牢钉在许娆身上一样, 她刚有点失去平衡, 就立刻被谢凛眼疾手快地揽着腰肢搂进了他怀里。
黑暗里, 许娆凭着昏沉的意识, 听他在自己耳边明知故问:“你不是去桐桐那里吗?”
“……我看你有没有乖乖听话。”
许娆想, 她大概真的醉了。
许娆眯起眼睛,试图在黑暗之中捕捉到谢凛那双太过炽热的眼睛, 酥酥麻麻的, 竟然有点贪恋。
下一秒,便只听谢凛几乎咬着许娆的耳廓低语:“嗯, 我最听你的话了。”
像是柔软的猫爪软垫挠在自己的痒痒肉上,许娆只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暖化了——乖巧,这是当时许娆唯一能想到形容谢凛的词语, 但如果真真实实地说出口来,却又觉得跟谢凛这个人的气质毫不贴切。可偏偏他可爱又可怜地埋在自己的颈窝间,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棉花糖一样柔软的又甜蜜。
在五年前的恋爱里,许娆似乎早就习惯了谢凛事无巨细的温柔和周到,被他的光环保护着、被他的爱照顾着,她拼命地想要冲破谢凛为他固执地画下的舒适圈,想要证明自己是足够独立、也有能力和勇气并肩站在他的身边,却忘了谢凛也会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承担她所无法想象的重担和痛苦,而自己作为他唯一的慰藉,居然也在他回眸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像是定海神针被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搅动得整个东海大浪滔天,再无安宁。
许娆的双手不自觉地勾上了谢凛的脖子,主动将自己往更近的距离送了几分,却回避着他那双虔诚的眼睛,忧虑的目光只在他的伤口处流转:“还疼吗?”
“疼。”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回应,倒是不由让许娆轻笑出声——从前哪怕是磕了碰了,受了再严重的伤,谢凛都是想方设法瞒过自己,像这样抓住一切机会在自己面前卖可怜还真是头一回。
其实谢凛也没想着许娆会安抚自己什么,毕竟这句不假思索的回答一时间还确实难以分清其真实性,尤其许娆有意跟自己保持距离,他也只不过是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想从许娆这里讨点甜头罢了。
就在谢凛打算抱着许娆起身时,她那略带酒气的唇瓣突然吻在了他侧脸的擦伤处,不是难闻的烈酒,倒是带着股清新甜腻的果香,仿佛有某种魔力似的,直降将谢凛定在了原处。
等谢凛缓过神来刚想回吻她时,却被后者巧妙地躲开了。许娆一只手还搭在谢凛的后脖颈上,另一只手却慢条斯理地顺着谢凛裸露的肌肤,从锁骨处一路滑至他的胸前。谢凛看起来瘦得有些弱不禁风,但许娆却一直知道他的薄肌很漂亮,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有些可怕的大块头,这种刚刚好的程度才更适合谢凛的气质,只不过大概是因为近来住院,他现在的轮廓多少显得令人有些心疼。
许娆垂眸,目光停留在谢凛胸前许久,谢凛看不清她的神情,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