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有血腥气漫上来。
*
任恔妤失神地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炽亮的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在走着流程看病,四方的墙壁冰冷。其实看不见他,她只是有种这可能是最后一面的悲伤感。
如果他愿意挽留她一下……
可哪有如果。
他分明都不愿意看到她了。
“任小姐准备走啊?”
身后忽然传来懒散的声音,引得她回头。
是在病房门口撞见的那位医生。
陆昀铮走到她旁边停下,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难得正经,“你们……相处得不好?”
任恔妤摇摇头,摇到一半又僵住,沉默下来。
陆昀铮看向远处医院大门,外面是来往汇聚的车流,他扯了扯嘴角,“我猜老程应该什么都没跟你说。”
任恔妤不解地看他。
他笑着道:“老程在重症监护室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问了你怎么样?我说你还能怎么样,安全着呢,比他好太多了,至少没差点死掉。”
任恔妤心脏忽然紧了下,呼吸有点湿。
陆昀铮好像回到了那一天,那个第一次看到程烬那么虚弱的那天。
毫无血色的脸,身上插了那么多管子,吊着这口气。
和程烬对望的那个瞬间,他沉默着说不出话。
“老程知道你没事,就又昏迷过去。他命大,没伤到心脏,后来出了重症监护室,院里熟悉的、不熟悉的,都来看望他,他始终平淡地应对,没有一点情绪。”陆昀铮看向她,笑得有些苦,“我好几次来看他的时候,都发现他在看着病房门,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一直没来的人。”
任恔妤眼睫颤了下。
他在等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用工作把自己塞得很满很满,恨不得一天工作二十五小时,这样就没时间去想不能想的东西。
“我问他是不是在等你,他也不说话。”陆昀铮叹了口气,有无奈有苦涩,“老程一直有个没忘掉的白月光,在你拍戏受伤来医院之前,我还不知道是你。好几次打趣他,到底是什么人间妖精把他折磨成这样——
对世俗没有一点欲望,随时可以湮灭的模样。”
任恔妤低垂的眼很酸很胀。
她感觉自己被撕碎了一样的痛。
“任小姐,如果可以,多看看他吧,老程他……需要你的。”
陆昀铮语重心长地叮嘱完,游戏人间一般地走了,留她一个人在原地无措。
手机忽然响起,于涵打来了电话。
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怎么又不声不响地跑了?上次不是说了以后去哪要跟我报备吗?要不是贺总转达消息,我都要去报警了!”
于涵又急又气,“你赶紧回来,我给你接了个综艺,明天——”
“对不起涵姐。”
任恔妤声音有点哑,“帮我推了吧,我想休息一段时间,等我休息完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说完挂了电话,迫切地往回跑。
短短一段路,她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气喘吁吁赶到病房门口时,任恔妤心脏剧烈跳动,喉咙干涩得厉害。
等了两秒,她推门进去。
看到原本应该躺着的人正极度费力地从床上起来,眉眼间露出压不住的痛苦。
任恔妤吓了一跳,极速跑过去扶着他,“你干嘛自己起来,有事叫护士啊,你这样伤口要是再出血了怎么办!”
她是真的担心,担心到眼睛都红了。
手臂被她扶着,有属于她的温度传来。
程烬紧绷着身体,视线很缓慢地从她白皙的手一路往上。看到她因为急促呼吸微张的嘴,泛红的眼,还有额角渗出的汗。
最后,视线定格在她眼睛里。
他没有出声,眉眼间有很快的情绪闪过。
什么都没问,却好像什么都问了。
任恔妤眼睫颤了颤,还是没有收回手。她有点尴尬,有点窘迫,但还是逼着自己迎着他的视线,让自己好好看着他,看着这个等了她很久的人。
“你是因为我受的伤,我不走了,我要对你负责的。”
跑过来这段路她想了想。
陆昀铮说的如果是真的,那她就是个超级大混蛋,哪有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况且他还不止是救命恩人这么简单。
程烬支着力道坐着,嘴里很淡地念叨着“负责”二字。
他没有说别的,但任恔妤就是感觉他似乎、好像、可能没有完全理解她的话。
她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说的负责不只是现在。”
“也许你怨恨我从前丢下你,后来又任性地纠缠你,那是因为…我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是听到你那天在科室里没有立即驳回方梨的话,我觉得我大概有一点清楚了。”
任恔妤说着,感觉脑子也清晰了点,“我很难接受你真的喜欢上别人,和别人结婚这件事,我知道我很烂,也很过分,可我现在还是想过分一次。”
“我想负责的除了现在,还有你的以后。”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感觉气息有点不稳。
大概是因为她还是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还愿意接受她,这跟放不下她是两码事。
程烬漆黑的瞳孔有了一丝亮光,虽然很浅,却也足够照亮那一寸黑暗之地。
他沉默了许久,凝视着她问:“以什么名义?”
“就……”任恔妤轻轻吸了口气,“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是最亲密的那种。”
她声音很轻,心脏在忐忑中有点不安,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始终没开口。
既不说答应也不反驳。
就在任恔妤觉得,她可能还是过于自信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富有磁性,“好。”
第22章 想要 丧失全部的理智
程烬不喜欢麻烦别人, 受了这样重的伤后便一直将就着穿医院的病号服。医院的病号服都是循环使用,他身上这件都被洗得发白了。
趁着他睡着,任恔妤回了躺他家。
钥匙是偷偷拿的。
说了要负责, 那就要好好照顾。
和上次来一样,程烬家里还是那么简单。
一张桌一张椅一张床。
打扫得很干净。
大概是一个来月没回家, 家具上已经盖了层浅浅的灰。
任恔妤本想给秦瑶打个电话让她联系个阿姨过来打扫, 手机开到一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应该不喜欢陌生人进来。
还是等他伤好出院再说。
程烬家里的摆置简单, 任恔妤不用思考就知道衣服在哪。
柜子打开的时候像生涩了似的, 吱吱呀呀。
她心里忽然一酸,他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啊。
衣柜不大, 衣服叠得很整齐。
不是黑色就是白色, 单调得不像正常人。
任恔妤收拾了几件衣服后,又给他收拾洗漱用具和日常用具。
不然一直用一次性像什么样子。
找东西的时候,她意外看到一个盒子。
书本那么大, 粉色的,时间太长, 有点褪色了。
隐隐约约她记起来,好像是他高三那年生日,她为了捉弄他假装给他一份礼物, 但里面装的是一只玩具蛇。
她想吓唬吓唬他,看看这么个成天清清淡淡,沉默以对生活,好像什么都激不起来的人被吓到会是什么反应。
“愣着干嘛, 打开看看啊。”
少女时期的任恔妤眼睛黑黑亮亮,一脸期冀地望着他。
程烬低垂着眼帘看这只很粉的盒子。
她惯常喜欢各种各样的暖色,连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用的都是她自己喜欢的颜色。但没有关系, 他很高兴,高兴她记得他的生日。
程烬拿过那只盒子,很小心地解开了十字礼结。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只黑色长尾蛇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还动了下,有种下一秒就要吐出信子溜出来咬他一口的感觉。
他眼睫飞快地动了下,合上了盖子。
“哈哈哈——”
任恔妤眼底的期待全部化作亮晶晶的笑,毫不犹豫地对着他释放出来,“哇塞,程烬,你居然真的被吓到了啊?”
她笑出了眼泪。
程烬才明白。
这不是什么生日礼物,是她的恶作剧。
她想要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程烬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嚣张的样子。
他很安静地看着她。
她笑起来很好看,粉嫩的唇打开,露出雪白的牙齿,眼睛因为大笑而弯成了月牙,睫毛自来卷,随之轻颤。
任恔妤很少对他笑得这样明媚灿烂。
哪怕只是恶作剧,他也想多看一会。
“怎么回事啊?”
任恔妤总算笑完,轻轻喘着气息,“不就是一条蛇吗,就给你吓成这样,看不出来你胆子这么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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