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是在一个商场的最高层里，因而他们出了餐厅还要出商场，这段时光是完全自然的同行。
出于尊重，茜子问了对方的行程，得到他答复，没有计划，很有空闲。
她这问题问了三遍，他回答不改。
她这才提起他昨天说有急事，不依不饶地要他再说些什么。
靳汀干脆将“家底”抖给她看，以示真诚。
他今年刚二十五，在西雅图定居，美本美硕，有过一段时间大厂的工作经历，今年准备Gap一年。
二零一八年，Gap year文化已经相对流行，而且被广泛接受，但传播范围更多停留在欧美。
以及，他昨天说的急事，是实话。
关于急事，林茜子也再没多问，很有分寸地转了话题：“我来西雅图旅游的，你有什么推荐去的地方吗？”
两人正在过商场的自动扶梯，靳汀声音淡而轻：“比较多。不怕我拐走你的话，要我带你玩吗？”
林茜子想起餐厅的那两张账单。一张她的，一张他的，都在他的桌上，刚刚他就顺手一起付好，让她吓了一跳。偏偏她没看价格，都无法转给他。他还特意保密，一问，说是请小朋友的。
他知道她小啊。整整七岁。
两人站位一前一后，西雅图最著名的商场Bellevue Square内，正是上午，四处透风，光线充盈。
仗着他在背后，看不见她。林茜子闭上眼，抓着自动扶梯的指尖泛白，眼皮被晒得暖呼呼，风也温柔，她不想睁眼。
她感受到扶梯在往下运行，自己的心，也在往下沉，不知冷暖，声音倒是甜的：“好意我心领啦，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靳汀意识到自己这话，于她尺度而言越界了，也就没在这方面继续，打算收尾。
哪怕被拒绝，他说话态度一如既往谦和：“我的车停在外面，可以送你。好玩的地方，我选几个发你Wx。”
一切都安排得服服帖帖，她只需要说好。
亦如，刚才在餐厅发生的事。
这下，林茜子对他的年龄有了实感。这份体贴，是她从小到大，接触的所有男生里，不曾有的。无论朋友关系，还是喜欢她的。
她与靳汀两面之缘而已，她就被照顾得飘飘然了。
靳汀盯着她的背影，不一会，还想起什么，又加一句：“我有司机。”
这份邀请茜子没有拒绝。她随身有带现金，五十美元，到时候可以塞到他车里。她不是只想给他这些，是她的夹包里只有这么多。
再往前摸扶手，摸空了，她所处的扶梯台阶，已经要下到最底。
好快，她都没准备好。
林茜子睁开眼，双脚踏回地面，忽地不知自己这想法，于这段关系而言，这样的行为，是全然拒绝还是留有话题。
—
车停在外面的大道上，仍然车内是一早就有人，司机随时在等靳汀。见靳汀来，他下车替车主开了车门。
司机还没来得及为林茜子开车门，靳汀的手就落在后车门把手上。“咔”一声，车门打开。
坐上白色法拉利的时候，林茜子感觉比要合照还头晕目眩。内饰由深灰色真皮铺就，和他手机一个颜色。在后排坐下来，舒服得让她找不到语言形容，她只占据一块小角落，就像拍合照时那样。
车载屏幕上闪着红蓝的光，很有未来科技感，她看不懂那些按键，英文又小又密。
靳汀对她很有礼数，她上车后，确认她坐好，他才关上后车门，坐到副驾驶位置。
车上开着空调，但西雅图其实不热，是温带海洋性气候，暖得刚好。想来空调是单纯调节温度的，谈不上避暑。调节后，她也就感觉是外面多点风的程度。
她报出酒店地址后，车上彻底安静。
靳汀不和她主动说话，想来是因为有华人司机在场。这正合她的意。
车发动，林茜子自暴自弃地放弃思考，手机老老实实收在包里，就像个在上课的学生，坐着看前面的风景，乖巧得不行。除了她的手，在不动声色地把弄翻出来的夹包。
靳汀看着手机，直到车一路在西雅图兜了有一段时间，他抬起头，手机摆在中控台上，靠在椅背轻轻叹口气，头往后仰，像是倦了。
茜子自窗外的风景回过神，更觉得不好意思。她是坐地铁来的，路程放在汽车上，难免漫长些。
她从夹包中，摸到几张零头小的美元，一想到自己要把这些东西，塞到法拉利上。
好丢脸。
“到了。”车陡然一停，华人司机提醒道。
林茜子来不及思考，身子往外出去时，手一抖，白色夹包里的美元钞票全然掉落在车内。因为靳汀的那一声叹气，她急着下车毫无发觉，还想着塞钱没机会就算了。
靳汀始终没有转头，也没有盯着后视镜，搁下手机后，他只是闭着眼休息，也没别的意思。
直到感受车内属于茜子的气息远了。车门被合上，靳汀才睁开眼，看到后视镜，后座一排，她坐过的地方。
四张美元，滑稽的，零散的挂在那，摇摇欲坠。
两张印有杰克逊头像的，两张印有林肯头像的。分别是二十美元，和五美元的面值。
这小朋友，到底怎么想的。
靳汀又叹一口气，家里管得严，他没有抽烟习惯，每次压力大也就深呼吸，呼出。这样的确有缓解到。
司机这才从开车全神贯注的状态抽离，他顺着靳汀的目光去看，瞥见钞票时“噗嗤”笑出声：“汀哥，我还以为我回国做滴滴司机了。”
靳汀见他这样说茜子，没制止，也没给好脸色，只是面无表情：“收好吧。”
司机不敢再笑，扭身胳膊费力往后排一够，把几张美元都老老实实收到车内储物格。
第5章
林茜子下车后看时间，发现靳汀的车载她开了居然有半小时多。
她在车上就这么坐着，坚持半小时不看手机，也是厉害。
等车开到看不见的拐角，她才用手指一探白色夹包，夏日午后，难得的摸到空空的凉。
她低头，皮包里就一层浅咖色内衬，东西都已掉完，不过里面的东西只有钞票，她并不担心什么。而脚下灰扑扑的地面，她扫过一圈，或许有口香糖，但绝对没钞票。
那就只能是掉在车上。
是老天帮她做的决定吗？
酒店大厦由经典而规整的竖蓝玻璃建立，清晰的落地窗，有的窗帘没拉，还能看出点里面的轮廓，例如统一摆放的桌椅，温馨整洁的卧房。
茜子背对酒店门口，离马路与酒店都不过几步路，前面的车流来势汹汹，后面的人流如潮席卷。
她不知在等什么，已经下午。
或许是等着裹挟暖意的长风吹渡她，或许是等着阴晴难定的西雅图，恰恰好好的下一场雨，淋在她这个没带伞的人头上。
大约十分钟过去，在透明的雨丝落下来时，她包里的手机仍没有振动。
她懊悔自己的拒绝，可在一个人的旅行路上，和一个大自己七岁的男人，由着他开到东南西北，城市尽头，好像更危险吧。
是她做错吗？她只是不喜欢太快进展。
靳汀对她没有慰问了，没有展开话题了。
他们的故事，也就到这结束。
从她下车，那一刻。
茜子没有任由雨继续在自己头上淋，从毛茸茸的碎发变成湿漉漉一团时，她就及时步入酒店，找前台要了条毛巾。她坐在大堂，不想感冒，但也不想回房间。
澄亮的暖色调光，体感本应是暖的。茜子盯着大堂的鹅黄圆灯，却觉得灯像月亮，光是月光，凉得彻底。她窝在大堂沙发里，调了个舒服姿势，像只可怜兮兮的兔子，抽着鼻子，一手擦头发，一手拿手机。
列表实实在在的毫无讯息，和栗子的聊天停在栗子反复吐槽工作，她不厌其烦安慰上。餐馆的同事是个线下话多，线下消失的类型。
姨妈和妈妈有问她玩得怎么样，她于是这一路都拍了不少吃的玩的，发过去。
那些学校里的同学，她通通删光。
至于列表里最后一个，还有聊过的朋友，舟舟，辞职后忙着考公。
这份心境好像一时间，无法阐明，无人可听。
不对。也不应该说的，八字没一撇的缘分。
朋友圈倒是有小红点，她不知抱什么心情点开。果然，五分钟前，不知哪来的留学中介广告。
继续往下滑。
八分钟前，Ethan神秘的朋友圈更新了。
她呼吸一停。
Ethan：【偶遇散财童女。】
配图是车内副驾驶位，一侧方向盘中心的法拉利图标，被他的手挡住一点。画面中央，男人有明显青筋的手拿着四张美元，每一张，都和她掉的面值一样，不偏不倚。
拍的是他的左手，林茜子看清他的手链。
是Van Cleef Arpels的满钻五花手链，像女款，松松的，佩在他腕上，很老成，很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