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你带男朋友回来应该和我讲一声的。”到这时,她连生气都没力气,只感觉眼前晕乎乎。脸上的泪痕干了后微黏,她额头发烫,不知道和刚刚淋雨回来有没有关系。
也就是咖啡馆到公寓的那两步路,淋了一小小会。美国人没有打伞的习惯,她也算半截身子入乡随俗了,一时半会头上那点湿意都没发觉。
“我发了,亲爱的。”安娜有点为难地晃了晃手机,转头去给男人喂水。
男人闭上眼姿态迷离,张着的厚唇一点水没含住,沾着口水落在沙发上。
茜子压着股气回到卧室,锁门,开卧室灯,桌上电脑还开着机,里头有看到一半的资料。她头疼得一锥一锥。
她的卧室很窄,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一扇小窗户。别的基本放不下,衣柜和镜子都没买,用的简易衣架,镜子去卫生间照。
为了省钱,她连床架也没买,这张床顶多算是床垫,可以说是美国留学生经典开局。姨妈之前问她房间怎么样,她得到安娜同意后,去安娜的房间拍了几张照,说还可以。
安娜的卧室显然温馨很多,有地毯,有海报,还有专门的梳妆镜。
但牺牲的是安娜的睡觉空间,她房间的床比安娜大,因为她睡觉不老实,怕自己摔下去。
虽然没床架摔一下也不会多严重。
这时候应该到靳汀下班的点,果然手机有消息,安娜也就二十分钟前和她说,要接喝醉的date对象住几天。
还有的消息,是靳汀问她考试的事情。
林茜子已经习惯每天开软件清消息,清完whatsapp清Wx.
两人还是Wx说话,因为Whatsapp的课业消息太多,她看着就心烦。
她上次打视频,还看到他在外面吃饭。
这次她没有回消息,直接和他用电脑通了视频后,看到靳汀也在家里,穿着黑色卫衣坐在桌前和她对视。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此竟然有点安心。
而后茜子连看手机都没精力,直接把头陷在桌上的抱枕,等他开话匣子。
“Aria.把头抬起来。”
先等来的不是闲聊,而是一句循循善诱的命令。
他很少这样说话,她身子一激灵,乖乖抬头,发丝凌乱,面色绯红。
意识到什么后,她也不自觉拍拍自己的脸:“脑袋好烫,一直在烧。”
靳汀难得再对她笑了,隔着屏幕去摸她的额角:“刚刚就感觉不对劲。你体温量过吗?是不是发烧了。”
看他宽白的大手在屏幕上摸来摸去,她很委屈,带着埋怨:“我发烧你就来看我吗?”
茜子气鼓鼓地把桌上的书,手机里的文档笔记,一股脑全拍了截了发给他。
“你快来教教我,这些我都看不懂啊……我头好痛。”
靳汀在看到那些资料后,轻轻叹一口气,没有对此做出回应。他只是耐心告诉她发烧要吃什么药,以及让她把地址发过去,他给她点个外卖。
茜子把地址发过去,他把外卖点好后,又多心地在网上搜了搜这个公寓,刚好查到中介发的信息。
靳汀刷着电脑上的信息问:“你和别人合租吗?”
茜子有点心虚地说了声“嗯”,怕他不满,又岔开话题:“你圣诞节有空吗?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靳汀移开眼,把刚刚略带质问的语气放柔,看茜子顶着一脸热气,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合租的室友怎么样?”
是在关心她吧。
窗外滴滴答答,霜浓露重。茜子鼻尖一酸,又哭了回,小声囔囔:“还是有点问题吧…她date对象要在这住几天。她和我说了,但没等我同意就接过来,我总不能赶人出去…”
靳汀叹了口气:“你可以说的,茜子。你不开心,也可以搬走独居。你签得应该不久,所以租金的事不用担心,不要了就不要了。”
“我合租是想省一点钱,我知道你没空,但我想悄悄见你。”她大概真的有点烧坏脑子。
眼泪啪嗒啪嗒掉,她忍着不断涌出的泪水,仍尽力看清他的面庞,软语唧哝:“靳汀,你能不能让我想一想你。”
那双漆黑的眼睛,水亮亮的。
她又瞥见他空空的脖颈,一时间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应该说出口。明明已经很长时间,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她看到他没戴围巾。偏偏今天,她特别难受。
靳汀轻声安慰:“我没觉得你不想我,也没让你不想我。”
茜子闭上眼,眼泪落尽,她忽然感觉自己这样太难堪:“你骗我…”
她的声音,莫名坚定。
第38章
林茜子预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的发生,气势汹汹找他问起缘由,笑脸相迎和他说早都猜到,然后头也不回离开,又或是面目平静和他演默剧。
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狼狈,发丝沾眼泪,眼泪腌毛衣。
外面的雨还在下,酒渣色的天与云翻卷交融,雨丝打进来部分,她再反应过来时,起身去把窗户密闭。窗帘没有拉起来,窗下上西区城区的街道,还有点人流响动。
这是她身旁,唯一让她感觉被她拥有的,这个世界的一小角。
靳汀看到她哭红的鼻尖,他细密的睫毛侧了过去,面上仍是无咎无誉:“先吃药好不好,外卖到了。”
茜子的脑袋早就清醒,垂头借着发丝遮挡,胡乱抹去眼泪,晶莹剔透的珠子绷松,湿哒哒火辣辣,化作水痕无影无踪。
去公寓楼下拿到药,回房间,书桌底下有一箱矿泉水,水波还反弹着灯影。她往常大多时候吃药是水都不喝,直接咽下去,已经熟练到药很少卡在喉咙。
现在两个人还在打电话,林茜子默默蹲下身去开矿泉水,迅速利落地把药拆开,拿起药片顺着冷水灌进去。
冬日,胃里的凉意逐渐沉淀。她想起,其实安娜有烧温水,法国人和美国人不一样,基本没有喝冷水的习惯。
可是算了,没必要,在他面前忽然郑重起自己,显得像作秀。
靳汀看她喝完才开口:“圣诞节可以见面。你说我骗你,是我哪里有问题吗?茜子,你提出来。”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答。
茜子蓦地怔住,没想到他这么好声好气,也没想到他没有略开这句,等他真的问,她倒有点哑然。
于是她反而先岔开话题:“圣诞节校历有写放假三十多天,我来找你。”
然后,她搜肠刮肚靳汀做的那些坏心眼的事。一件件,像温柔刀,刀刀刮骨,她想得出,竟还讲不出了。只怕这刀连温柔都不复存在,剃了骨头,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掖着心事,茜子失神地凝望他,莫名想在心里临摹一遍他的眉眼唇角:“靳汀,我们见面再说这件事吧,我怕吵起来。”
说完这句,她的目光勾勒到他的下颌,一笔收成,利落干净。不会再往下了,再往下,是他丝丝缕缕的血管,通向心脏。
太复杂,她记不住。
“不是你的错。”茜子怕他因那番话有负担,又这样体贴地说。
就是他的错。
心里在抗议,她奋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更重要的,期末考马上来,这时候要吵架,绝对会影响状态。
靳汀双手叠起,电脑反映的光里,他张弛有度的面庞轮廓柔和模糊,好整以暇地瞧她:“我尊重你的选择,晚安。”还是那样的态度,不卑不亢。不知是不想和她争吵,还是为她考试着想。
在屏幕那,靳汀像虚幻的,像假的,像冰心的《肥皂泡》文中那触手可及的轻清泡泡。飘在半空,她轻轻一触,他化作指尖黏腻发甜的肥皂沫。
现在才晚上七点。
茜子喉咙发涩,但找不出理由留他:“晚安。”
心绪不宁挂断这通电话后,她指尖摁下键盘键,冰凉的触感让她一麻。记起他们看电影的那天,她的指尖无意碰到他的手链,也是冷的,银的。
屏幕跳回文献页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她不动声色继续啃。先前手机里给靳汀发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电子笔记截图,他没有回复。
今晚晚饭都省略。安娜本来过意不去,给她一起做了晚饭,她也就不气了。但收下后,闻着餐盘里Tartare不妙的气息,茜子实在有点没胃口。
Tartare是法国经典菜,把生牛肉剁成碎块,拌上碎酸黄瓜、碎洋葱,加橄榄油拌匀成型,再在上面打一颗生鸡蛋。
她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做饭多,平时也不偏爱生食,日料里的三文鱼都不太喜欢吃,不觉得有腥味,但她不习惯那股油腻腻的冰。为不让安娜多想,她看资料到后半夜,把饭倒在自己房间的垃圾桶,打算明天提出去。
复习完出卧室门去洗漱的时候,安娜的date对象已经睡在客厅。客厅的灯开了暗的落地灯,安娜踩着客厅角落的体重秤,轻轻问她要不要来试试。
茜子摇摇头,她已经习惯高压生活,有时候睡觉都没时间,电子秤不用秤都知道瘦一大圈。出国花钱的地方有很多,而每天的伙食费,堆起来才是大数目。她对自己的饮食方面,打开手机就是搜高热量食物轮着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