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无关,一尘不染。
哪怕他许自己的生日愿望,他也不外露出任何期待、喜悦、幸福。
茜子闭眼,眼前覆上恍惚的黑幕,伴有凉气的呼吸更为细腻。耳边玻璃外闷闷的雨声,不断敲在薄软的耳膜上,百感交集,呼吸沉重,她像个熬了极久,终于得以睡下的人。
陷在这黑幕里,无边无际。
她曾以为,跌落红尘的只能是她。
可是那样的人跌落红尘,满心欢喜,面目柔和,虔诚许愿的样子,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就献给另一个人了吗?
她以为靳汀就是这样的,对所有人都这样,那她没成为例外,她也可以试着让自己坦然接受。
但从今天开始,她知道,不是的。
他不仅仅会记住那个女孩的生日,会笑着说生日快乐,也许还会暗悄悄问女孩许什么愿望。
他会精心给女孩准备生日礼物,聊起彼此下一年的生日想怎么过,他会在有限的时间里抽精力,攒出一张张从纽约飞到上海的机票。
她能轻易地想出,他和女孩道歉,说对不起,说今年不能来陪你过生日的样子。
可她的所有道歉,在他那里得到的都是沉默。就算不是她的错,她是在迁就他,换取他们短暂的和平。
哪怕她和他同在上海,他们之间就隔了二十分钟地铁的距离。
他也不愿意来见她。
明明他们之间,也是分隔两地,一年能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啊。
茜子睁开眼,心痛得没有知觉,只有眼泪在稀里哗啦地淌,手机已经满是水痕,在黑屏上清晰可见。她刚买的手机,再哭下去都要泡坏。
Tina发来消息。
Tina:【Aria,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大概猜出来了。但你不用担心,我作为他朋友也可以很负责告诉你。他们之间绝对结束了。】
绝对。
她嚼着这个词,看车窗外纽约的街道,腥亮的灯,油亮的地面,透亮的雨珠。
还有离她眼前最近的,她亮晶晶的眼泪。
成年人之间很少提绝对。
什么能让Tina说绝对。
好像那天是「良友不再」还是「良友不在」已经答案揭晓。
而之前他们在西雅图一起看《西雅图夜未眠》
她在尝试代入女主安妮,共情安妮不计较男主山姆与亡妻的过往,坚定和山姆走下去。
他却沉浸在电影开幕,山姆站在亡妻墓碑前的那刻。
悲剧从一开始就注定。
这么多事情,为什么要骗我呢。
靳汀。
茜子悲愤地去抓腿上的长裙,纱织的布料却只能让她绵软松手。他就是如此,总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
Tina让她不用担心。
其实她早就不担心,她没有骗自己靳汀对她多有感情,从小到大任何经历都让她习惯,不对任何事抱有期待。
她当然一直感觉得出他还爱别人,只是因为那位的不复存在,这份爱才搁置。
她知道,在他心里,她是谁都比不过的。
他连绵起伏的生命已经拥有妩媚青山,她不过是他的一粒尘土,他不会跨过去的。
她才发觉,爱上一个人,最难做到的,就是全心全意地恨他。
无论他再坏,再恶心,再道德败劣,再罔顾感情。
因为你的的确确拥有过,这样一个人的真心。哪怕是没那么纯粹的真心。
而Tina口中的那束花。
她猜出来,是放在墓碑前的礼花吧。
不然不会一年前就订下,甚至飞到上海。
她回美国,都没和他见面呢。
茜子曾刷到过个帖子,帖主情况与她相同,底下有条高赞评论。
「你怎么可以和死人比呢。
不道德,也比不过。
只能自讨难堪。」
第37章
校园对她来说,似乎很久远。
可从踏入大学的那刻起,她恍然发觉,原来她才十九岁。
秋季开学后的日子比她预想得麻烦、疲倦。
学校教授发来课程大纲,她没日没夜啃文献,拿着录音笔,下实时转换软件。
提交作业的各种格式也要牢记于心。
专业名词总是标不完,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身上。安娜和她不是一个学院,也帮不上她什么。
这段时间,她真的累了,没心思想那么多。
她都不再主动给靳汀发消息,他问她生活方面,听到她吃饭睡觉总是应付一下就过去,还是那些坏习惯,没改过。他对此不再提出什么,变得一言不发。
有一次赶作业,她抬起头对视频那头问:“你今天吃的什么?”
每一次她不知道吃什么,就会参考他的菜单。
靳汀今天随口答完之后,语气温和补充一句:“其实我平时对吃饭也很随便。”
茜子点点头,拿起卧室桌边一块甜得齁死人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当晚饭。之后,她没再问过他这个问题。
后面在同学口中,她得知大厂的假期制度。所以靳汀去上海的那几天,大概是请假。
自他减少参与她的生活后,她的时间变得快起来。
有一回分布小组作业,她因为和一个华人女同学分在一个小课,而在小课上的表现还不错,成功和华人女同学组成一组。
女同学很勤快,分布任务均匀,能当领头羊,带大家开小会讨论不在话下。私底下,女同学和她混熟后,关系也不错,聊起八卦没完没了,说到班级里曾经有个富姐,本来带了穷男朋友,来纽约照顾她饮食起居。
结果男朋友跑路了,还把她的奢牌包包拿去卖,得亏国内富姐的Sales认出来这是她的包,赶紧给富姐发消息。
茜子和她坐在咖啡馆聊,听得直打哈欠,她对八卦一般没有太浓烈兴趣,结果这时候,女同学轻轻碰她的胳膊,揶揄:“你都把这个学期快熬完了,我看你天天辛苦得不行,没想过找个胸膛暖暖?”
她有点怔愣,想说自己有男朋友。思考一阵,又住嘴。
她赌气一样,又很无奈:“没有。”
靳汀的存在,已经形同虚设。
有时候他们电话里,都是沉默以对地做自己的事。
两人这样,是彼此自作自受。
她从很早之前,就在无意识抗拒他。
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呢。
纽约酒店的那天,他们一同乘电梯。他就浅浅笑着问她,是不是不想他?
她想的,可她说不出口。
茜子看着手上握着的咖啡杯,杯子上贴有出餐标签——Oat Milk Coffee.
【燕麦咖啡】
女同学陪她坐在窗前,问:“怎么啦Aria?咖啡不对味吗?”
“没有,很好喝。”茜子违心地答。
其实就是那样的味道,没什么特别,她不觉得好喝,也没觉得到难喝地步。和那次靳汀带她在洛杉矶喝的一样,她还是点的高糖度,还是下意识觉得好苦。
明明他们之间,熬过很多个时刻,她在洛杉矶打工的时候,她备考雅思的时候,她回国做家教的时候。为什么现在待在纽约,她步入他曾经的相同轨道,去留学,他们能变得这么沉默寡言呢。
她也可以像他一样,在有限的时间里挤出精力,攒出一张张从纽约飞到西雅图的机票,假期里规划时间见面约会。
她也可以像他一样,期盼他下一年的生日,精心策划惊喜和礼物。他们有机会了,有时间了。
茜子甚至悲凉地开始想,如果我像你爱别人一样,那么热烈地爱你呢。
可一切没再有峰回路转的余地。
他们连争吵的机会都不给彼此,因为他们都习惯体面,温和。两个紧闭盖子的罐头碰撞起来,再激烈,再断圭碎璧,发出的声音都是闷的。
想到他的生日,茜子又去看日期。
现在是一九年的十二月了,又到十二月。
她现在日子每天眼睛一睁一闭就是过,很少再翻日历,都是翻校历,数着学校大小事情的ddl.
上个月的感恩节,靳汀还是和李程一起过,没有她的份,一打电话过去,他就是笑着敷衍几句。他连笑都变得少了,面对她,好像总开心不起来,都这样,她竟然心疼他。
她不希望他不高兴。
无可奈何的是,他十二月八号的生日。这个月十二月九号,是她的最后上课日。然后就是学校的三天复习日,和长达一周的期末考。
这下,她连陪他过生日的时间都没有,真要计划见面也得延后。
茜子把没喝完的咖啡丢进垃圾桶,在傍晚回公寓。路上有雨,她跑回来。
钥匙刚开完门,映入眼帘几十平方的小家里,二手橙色沙发上还挤着个男人,两脚翘起。
男人醉醺醺的,灰色毛衣都掀起大半露出腹部,安娜站在一旁给男人倒温水。
茜子撇过头,站得有点发软,心里闷得紧。她关上门走进去,换拖鞋时,没看到男人的鞋子。转头寻着被踩黑的几块木地板看,男人的皮鞋还穿着,乌糟糟的鞋底正对她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