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持续的低频嗡鸣中,隐约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有节奏地、极其缓慢地……刮擦着木头的表面。
嚓……嚓……嚓……
声音的来源不明,忽左忽右,有时像在墙壁里,有时又像在头顶的天花板上。女主角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恐惧,她站起身,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声音似乎最清晰的来源——那扇紧闭的地窖门走去。
镜头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光线越来越暗。她颤抖的手握住了地窖门冰凉生锈的把手。特写镜头下,她手背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单呈青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轻浅,几乎屏住。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一下,又一下,和那刮擦声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振。他身体的倾斜角度,又朝耿殊那边微妙地挪动了一毫米。
屏幕上,女主角猛地用力,拉开了地窖门!
没有预想中的怪物扑出。只有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尘土和铁锈腥气的风,从黑洞洞的入口倒灌出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乱舞,也让那盏本就昏暗的落地灯灯影疯狂摇晃。光影剧烈晃动间,墙上、地上、她惊恐扭曲的脸上,各种怪诞的影子张牙舞爪。
身旁的人抓住了她的衣袖,耿殊淡定地放下零食,腾出一只手握住他冰凉的手。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电视里角色的尖叫和阴森配乐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耿殊侧目看他,大屏幕上的光亮映衬在他眼眸,亮闪闪,漂亮的眉眼不自觉微蹙着,害怕时还会往自己身上靠。
单呈青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就在这时,耿殊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算了。”她说。
单呈青抬起眼。
耿殊按下了暂停键,电影画面定格在一张扭曲的鬼脸上。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玩笑,也没有闪躲。
“单呈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我们别看电影了。”
单呈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我想亲你。”她说。
“可以吗?”
房间内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彼此几乎交缠的呼吸声。屏幕定格的鬼脸散发着幽幽蓝光,映在两人脸上,却奇异地驱散了所有恐怖氛围,只剩下无声涌动的、滚烫的期待和紧张。
单呈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比任何荧幕光影都要璀璨,都要真实。
所有的犹豫、不安、关于记忆的迷惘,在这一刻,都被这直白而炽热的注视蒸发殆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极其轻微地,向前倾身。
下一秒,温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唇上。
很轻,带着试探,却无比清晰。
不是羽毛拂过的轻盈,而是带着真实温度、柔软和一点点她刚吃过的爆米花甜意的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被浓缩成心跳的节拍。
单呈青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相贴的唇瓣上。他能感觉到她睫毛轻颤带来的细微气流,能尝到那点清甜的薄荷味,能感受到她放在他肩上的手,指尖有些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
这个吻没有持续很久,像夏夜倏忽而过的凉风。
耿殊退开了一点,呼吸有些不稳,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单呈青缓缓睁开眼睛,对上她的视线。黑暗中,他的耳根红得彻底,眼睛里却像是落入了星光,那些惯常的疏离和迷茫被驱散,只剩下清晰的、因她而起的悸动和温柔。
他看着她,然后,非常非常慢地,抬起手,用指尖,极其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仿佛在确认,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耿殊看着他这个近乎稚气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低低的。
“现在,”她声音微哑,带着笑意,“还觉得恐怖片可怕吗?”
单呈青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不可怕。”
可怕的是她。
让他心跳失控,让他忘记所有不安,让他觉得,即使记忆永远不回来,好像也没关系了。
因为她在这里。
第60章
国赛结束那天,秋分已过。
丽都最近天高气爽,太阳一出暖得人只想睡觉。
耿殊额外休息了两天,返校那天高三第一次月考刚好结束。
她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不紧不慢地走向好三楼。
年级展示栏里,照片换了一茬又一茬,换来换去还是同一批人。打头的那张雷打不动,依旧是耿殊万年不变的蓝底学生证照。主任曾几次三番让她重新再照一张,她嫌麻烦,那张带着点稚气的脸就这么在光荣榜的顶端挂了近三年。
回到教室,空无一人。
耿殊绕到前门去看课表,才发现这节是体育课,大家应该都去操场了。她也不急,回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开始从纸袋外掏东西。
那是一只只丑萌丑萌的绒布玩偶,长长尖尖的耳朵,圆溜溜的无辜眼睛,棕色身体,尾巴是一小撮粗糙的毛线。
耿殊拿在手里捏了捏,想起店老板竭力向她推销这玩意儿的场景。
“马到成功马到成功啊,适合你们辛辛学子啦。”店老板笑得一脸灿烂。
“是莘莘学子。”耿殊纠正老板的发音,而后和这丑不拉几的玩意儿对视了两眼,语气怀疑,“还有老板,这个怎么看都像驴吧?马哪儿有这么长又尖的耳朵?”
“都一样啦,都有马了嘛!”店老板嘴里的水果糖嚼得嘎嘣响,说话间还热情地抓了一把塞进耿殊的外套口袋。
耿殊原本没打算买的,但耐不住那老板异常高涨的热情。直到付钱时,她才注意到老板站立时那不易察觉的轻微倾斜,长裤下,一条腿似乎不太灵便。她捏着纸袋的手紧了紧,没再争辩。
马就马吧,驴也行。她又要了四十多个。
老板笑得牙不见眼,依旧不要钱似的往袋子里装糖。
毕竟,马到成功啊。耿殊想着,唇角微弯,将一只只“小驴”或“小马”仔细放在每个同学的桌上。
收拾完,她悠哉地晃去操场,打算和久违的同学们汇合。但操场除了清一色绿色迷彩服的高一新生,连个黑白色校服的人影都看不见。
奇了怪了?换课了?殊站在香樟树的浓荫下,有些茫然。
军训的新生们正热闹着,某个连队似乎出了个“顺拐天才”,被教官单独拎出来,由两个同学架着胳膊走正步。
树荫下的清风徐来,稍稍驱散了正午残留的燥意。耿殊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被单独加练的顺拐新生,暂时将别的事放置一边。
男生涨红了脸,手脚愈发不协调,引得周围同学想笑又不敢笑,肩膀可疑地耸动。教官原本板着的脸也维持不住严肃,压低帽檐战术性扶额。熟悉的一幕让耿殊不由得想起自己高一军训那会儿,班上也有这么一位同手同脚的人才,后来还被选进了国旗护卫队,美名其曰重点培养。
在护卫队的一年闹了不少笑话,但也算是磕磕绊绊克服了顺拐。
耿殊看人的第一印象还挺准,她那会儿觉得这人挺轴的,有种憨厚老实的人热心帮倒忙的感觉。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没错,徐争秋确实有这方面的性格。
她好笑地勾了下唇,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碰到了没拿出来的糖。
“哧——”
清脆的汽水开罐声在身侧响起,紧接着,冰凉湿润的易拉罐壁轻轻贴上了她的左脸颊,带来一阵清爽的刺激。随后,是某人的手背。
触碰一瞬即离,桃子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她肩侧大步迈过,径直挡在她面前,正好截断了她往后探寻的视线。
耿殊下意识向右偏头,他也跟着向右挪了一步。她又歪向左,他也同步左移,像一堵执意要拦住她目光的人墙。
“单呈青,”耿殊环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底漾开笑意,“干什么呢?”
单呈青将手里那罐已经打开的汽水递给她,反问道:“你在看什么?”
“本来在看新生军训,”耿殊接过汽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但现在,好像只能看你了。”
这个回答好像让某人愉悦不少,他站回到她身侧,微微侧头,目光也投向那些正在军训的新生,但焦点显然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另一罐没打开的汽水瓶,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滚落,在他指间留下湿润的痕迹。
“学校组织了今天体检,大家都去了活动中心。”他开口,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带着点幼稚的,故意挡她视线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