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碗里只有米饭,她伸手想要夹鸡腿,够不到,怎么也够不到。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夹了旁边的炒青菜,可是她还太小,她根本用不了筷子,好不容易夹住一根菜,退回来的路上,不仅筷子掉到了地上,手肘把面前的碗也不小心碰翻了。
碗和饭在地上碎成一片,小尹姮也摔下了椅子。
尹姮的眼前一片空白,她的记忆已经将这段内容屏蔽,她只记得有一双粗壮有力的胳膊扯着她的耳朵拎起了她,然后用一双筷子狠狠地抽向了她的脸,好可怕。
人是会下意识屏蔽掉痛苦的记忆的,所以尹姮也不记得自己那天到底被打成了什么样,她只知道,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笼罩了她,她不知道痛了,她只知道怕。
她应该是立即撕心裂肺嚎啕大哭了的,然后对方会打得更厉害。
因为他的教育理念就是不许哭,可以挨打可以吃痛就是不许哭,你犯了错就该挨打,你有什么脸哭呢?你把碗打翻了,碗碎了米饭洒了,你该不该打呢?
如果说她连哭都不被允许这件事还算合理,毕竟眼泪在某种程度上可能确实不配出现,但她连开心都不被允许。
她的童年其实很少有开心的时候,开心的时候屈指可数。
那天,他们有事不在家,她破天荒被允许看半个小时的动画片,等他们回来了,她还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她当然很开心了,她居然可以看动画片,她没有不开心的理由。
然后,她就被揍了一顿,理由是她太贪玩了,见了玩就得意忘形。
她在角落里,被打得不敢哭,默默痛哭流涕。
这个梦太痛苦了,深深的窒息感将尹姮包围,她太想要醒过来,然而这个梦似乎不肯放过她,将她的意识拖入更黑暗的角落。
那片记忆是她本人都未曾触及过,被她深深埋藏在深处的噩梦。
当梦醒来时,除了一望无际的恐惧,她什么也没能记得,记忆里唯有一片空白。而心里,却有绵长的苦痛,一直催促着她落泪。
尹姮以为自己是没哭的,直到侧过身,脸贴上枕头,才触及到一片冰凉。
关于童年,哪怕只是一场梦,她都没办法不掉眼泪。她曾经以为,她已经治愈自己的童年创伤,那些过去的阴霾都不会成为她的阻碍,她有能力摆脱那一切,她已经不再在乎。
却原来,她错了。
那片创伤仍然在那里,就像一片地雷,表面上看不出来任何问题,但一旦喷溅上一点点火星就可能会引爆,将表面的安宁化为乌有。
尹姮曲起双膝,将自己紧紧抱住,她在向内寻求安全感。
怎么办呢?她好像始终摆脱不了这一切,无法治愈的创伤下仍然鲜血淋漓,她一想到那些年那些过去的事,就没有办法不崩溃,没有办法不泪如雨下。
这些年来,辛苦重建的秩序一朝崩塌。
算了。
他都要死了,他死了就好了。
他死了,她一定就能彻底摆脱了,她很快就能将自己秩序重建,没有下一次了,这一次她一定能守护好自己的心理王国的。
第44章 背道而驰
早冬,下了绵绵的冷雨。
舒深隽见到了本该在海外的钟遇楼,他风尘仆仆地跨越半个地球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发梢衣角都是湿漉的,冒着寒气。
自从那次意外发生后,综艺就被立即叫停,后续重新启航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顺理成章地带回来了舒沁心,但钟遇楼固执地要守着无法立刻回国的养伤尹姮。
现在他回来了,大概是因为她回来了吧。
舒深隽亲自拎着茶壶,给人倒了杯热茶:“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钟遇楼端起茶杯捏在手心里,极尽酸楚:“我想知道尹姮去哪儿了,她再次不告而别。”
闻言,舒深隽将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他淡淡的视线扫过钟遇楼全身,落到他眼下的青黑时,落寞潦倒,沉沉叹了口气。向来意气风发的钟遇楼,将自己的人生糟蹋得如此狼狈。
舒深隽端起茶浅酌才开口,他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道:“你了解过尹姮的出身吗?”
钟遇楼不敢说了解的话,他只道:“看来她的出身和我的问题有关,她回家了?”
舒深隽的办公室常年温暖如春,是很适宜人久呆的,也不知道是否是茶的温度太热,让他心里也生出些躁意,后背也渗出汗来。
钟遇楼不敢想,尹姮为什么要回家,她不会想要回家的才对。
舒深隽点头,拿起茶几上的遥控,按开了旁边的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的回放:“尹姮的父亲是他们当地自然资源局和规划局的局长,前些日子说要返聘,突发脑瘫,尹姮多半是回家奔丧了。”
舒深隽既然有不一般的财力,想要知道一件事,也比寻常人要容易太多。他知道这件事最主要的原因是,尹姮是舒沁心的情敌,所以他有嘱咐底下的人稍微盯一下。
一直在盯着,现在也没漏掉这件事。
电视里的那张脸确实是尹姮的父亲,钟遇楼皱起眉:“说要返聘就脑瘫,这么巧吗?”
舒深隽给自己把茶满上:“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么巧。他现在在上级市中心医院的高级病房,还没通知死讯,你现在去应该能见到尹姮。”
不过,也会被卷入这场风波。
舒深隽话音刚落,钟遇楼就抄起沙发上的大衣冲了出去,不顾一切。
助理问:“舒总,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他?”
舒深隽被茶汤烫了下舌尖,他‘啧’了一声:“在沁心喜欢上他之前,我就和他是朋友了。”
钟遇楼发消息问的时候,他还能装没看见,可钟遇楼都找上门了,他总不能说不知道去骗他。他总不能为了妹妹,全然不顾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让妹妹爱而不得,兄弟也爱而不得吧。
何况,舒深隽是觉得,他的妹妹好像开始不那么喜欢钟遇楼了,这都快大半个月,和他聊天的时候都没再提钟遇楼一句,因为这一路上受了太多刺激想通了。
所谓孽缘,大概就是这样吧。
助理没再问这件事,只在脑子里想着她查到的关于尹姮的经历。以她的父亲的身份地位,她在外的那些年不该混得那样艰难的,过的日子不如任何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独女。
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尹姮病房外打了个喷嚏,生父的姐姐,她的姑妈听见了,温声道:“月月你是不是有点冷?”
尹姮摇头:“我不冷。”
姑妈伸手拉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给她轻轻地搓:“这还不冷,冷冰冰的,阳阳,你把外套脱了给你妹妹穿,你等会自己回家拿一件。你年轻火气旺,不怕冷。”
这个叫“阳阳”的表哥,就是在她的童年里经常出现的表哥,就是那个她的父母爱他远远胜过她的表哥,或许也可以说他们只爱这个表哥,从来没爱过她。
姑妈的表现一度让小时候的尹姮以为,她是在这个家族里唯一爱过她的长辈,直到她没睡着,听见了姑妈一家的对话,图谋她家那些资产的对话。这件事也的确做得非常成功,如果没有亲耳听见的话,她恐怕一直被蒙在鼓里,也不会相信她所得到的唯一的爱都是虚假的,都是为了利益。
即便,姑妈已经知道尹姮知道了她的图谋,还是粉饰太平,对尹姮还是和从前一样一般无二,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是真正的脸皮厚,也是真正的有手腕有智慧。
于阳像极了他的母亲,立刻脱下身上的外套,直接走过来要给尹姮披上:“是,你穿吧月月,我不怕冷。”
一股烟气和热气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尹姮本来只是身体冷,现在连心底也开始发冷,她从来拒绝不掉他们自以为是的好意,甚至没办法表现出愤怒,在这样的环境下,对方都在作秀,她连愤怒都是无理取闹。
她沉沉地闭了闭眼,痛苦几乎再次将她围绕,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儿,她明明只是想回来看着他死,为什么她觉得死的好像是她,她仍在被当做一个笑话一样让众人围观。
她像是一头从小被套住了鼻头的牛,一种习得性无助,令她长大了也并不能挣脱这种束缚。
如果是偶像剧,男主角总是要在这个时候出场的,他会在一切女主需要的时机出现,拯救她于危难之中,闪闪发光。
但很可惜,尹姮的生活不是偶像剧,钟遇楼还在赶来的路上。
好在尹姮也能自救,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等待别人来救赎的可怜虫,她在于阳靠近的那一瞬间露出冷笑,轻声道:“拿开你的脏衣服,收起你虚情假意的客套,否则,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事发突然,他还没来得及立遗嘱,按照法律,她的生母和她是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没了生父,生母就是无头苍蝇,她是朵一辈子只会依附别人而活的凌霄花,现在她可能是全世界最希望她的老公醒过来的人,而在场的其他所有人,都渴望能从他的死里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