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姮不再拒绝,也如他所见到的那样,尹姮的家境似乎比较一般,她经常去做兼职,然后他送的礼物,她几乎都会回赠一个同等价值的礼物。
这对她而言是非常大的负担。
他就这个问题和她沟通过很多次,但尹姮似乎有自己的坚持。
他当时还太年轻,他太想对尹姮好,那些对他而言只是九牛一毛,他也就剑走偏锋,送一些更加昂贵,普通人根本不认识的礼物,然后告诉尹姮这不过三五百,不值什么的。
但尹姮又怎么会那样没见识,她异常地生气,她从前从来没有这样生过气。他哄她,她还是生气,他也开始生气,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对的,他有这个能力送这个礼物,他就送了,他也不需要什么回报,她是他女朋友啊,她配。
两人大吵一架,舒沁心知道这件事以后,就道:“这件事要我看来,你没有错,而她也没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你们家境差距太大,消费水平天差地别。你随手给的三五万的礼物,是她全家一年的生活费,她连买一支四百的口红都要犹豫。”
那个时候,舒沁心就和舒深隽断言,钟遇楼的这个女朋友迟早会分手,她一点儿也不担心。
他们确实分手了,比舒沁心预料的还要分得快,然而令舒沁心捶胸顿足意想不到的是,钟遇楼会对尹姮念念不忘,尹姮成了扎进他心底的一根刺,无法拔除。
舒沁心这番话,也被钟遇楼听进了心底,他觉得尹姮和他分手,除了他那处理得没能让她满意的异性朋友,或许也还有这方面的原因。
那天在走廊里,她的父母的穿着打扮,以及对她的态度,更何况还有尹姮的眼泪,这些事实无不让钟遇楼确认了这一点。
他才陡然发现,尹姮从来没对他讲起过她的父母,没有讲起过她的家庭,她对他除了生活点滴,就只谈学习只谈配音,别的绝口不提。
而他从来没有避讳过对尹姮谈起他的家庭,或许正是这样的差距,将两个人一步一步推得越来越远。
尹姮说,不是的,不是在某一个不需要他的时刻单方面关闭了和他的对话框,而是在某个非常需要他的时刻。
那一刻,钟遇楼完全明白了。
所以他说:“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的,我不在乎你为什么离开我了,你只要不喜欢我,你只要告诉我,随时离开我都可以。但你不要这样,不要因为自己的痛苦无法消解而选择离开我,不要因为害怕我会因你痛苦而选择离开我,你不要这样。我已经无法代替你去承受这一切,但我希望,在每一个你非常需要我的时刻,我都可以在你身边安慰你,就像现在这样,给你一个于我而言微不足道的拥抱。”
不需要尹姮再多余地解释任何一个字,他也不想再让尹姮说出任何一个会让她难过的字。
他以为,当他找到答案时,就可以解除对尹姮的执念,将一切放下,不再执着于她。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的执念是尹姮,但他的执念并不是放下她,他的执念一直是想和她在一起。
而且必须是永远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执念。
第43章 噩梦连连
说来说去,这个世界上最多的是普通人,普通人一股脑儿往前奔,所图的也不过是普通日子。
普通日子也正是最奢侈的日子,每天都能准点睡觉准点吃饭,有稳定体面的工作,家里有和睦的家人,身边有合拍的朋友。
要满足这些,除却外力,必须有健康的身体,支撑起简单的日常。还需要一个不算笨的脑子,大概具象化为能读一个好学校的智商和处理日常生活琐碎的情商。
这些看似要求普通,实则非常难达到。
尹姮非常向往这样的普通人的生活,她非常渴望拥有一个和睦的家庭,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在家庭里担任的角色一直是一个委曲求全的乖巧女儿。
是到最后,她发现,她没有办法通过委曲求全而得到她想要的幸福,因为在这个不和睦的家庭里,不和睦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她有什么错有什么不好的,不和睦的问题是她的性别。
这样无法解决又不来自于她的问题,一旦她不愿意再委屈求全,所有辛苦维持的假面都会暴露无遗,她反而成了罪魁祸首般的存在。
尹姮深刻理解到问题来源于性别,是她的生理学父亲邀请她的表哥过来吃饭的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的表哥面对她的生理学父亲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高情商和不拘一格,那种你说的任何话我都接住并且都不生气,不仅不生气还要反馈给你正向的情绪,给糟糕的人提供优质的情绪价值。
那是尹姮上的最为生动的一课。
不是她做不到这样,她会这样,她可以这样,即使不会她也可以去学。
只是当她模拟着表哥的生存智慧去讨好的时候,她所得到的不是如表哥一样的正向反馈,而是斥责,说她谄媚说她下贱。
所以那时候尹姮就明白,有些东西她无论如何努力都得不到,她当不了聋哑女儿,也成不了一个幸运的普通人,过不上别人触手可得的普通日子。
甚至,为了摆脱不正常的家庭生活,她必须踏上一条最艰苦的道路。她必须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否则她的离经叛道就会被世俗所不容。
如果她没有摆脱家庭独立生存的勇气,她没有考进珠海大学,她现在不是尹导,只是一个剧组小小的不知名的场务,她早就被家庭拖入深渊。
纵然她如今已经能被称一句尹导,还是会时不时被来自家庭的深渊恐吓。
钟遇楼知道尹姮离开,给她发了
消息:“尹姮,别躲我好不好?”
尹姮假若真要躲,躲的也不是钟遇楼,是那个依然被困在幼时的小尹姮,那个始终没有逃脱掉对普通人的幸福生活的渴望,对父母的爱的渴望的小尹姮,她躲的是她,是她的痛苦和不甘。
何况,她不是躲。
尹姮没有拉黑钟遇楼的联系方式,却也没有回复他。她拖着病体,赶上了回国的航班。
昨夜,国内传来简讯。如果那对父母再没良心一些,这件事几乎可以被称作为喜讯。
——她的生父突发脑瘫,命不久矣。
好像这个世界上真有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像他那样做父亲,是以今日有像她这样做女儿的。
年轻时,因为她拒绝喝萝卜汤,在大雪天被父亲推出家门,祈求无果后,她大声呼喊过,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她一定要挖了他的坟。
然后她着单衣在外面冻了整夜,发高烧被物业的人打120送进了医院。邻居不敢惹麻烦,却还有一丝人性,跟物业说门外晕倒了一个女孩。
从哪天起,他们的女儿已经死在了那个雪夜。
尹姮站在父亲的病床边,一字一句地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尽数道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回来也只是想告诉你,我还是你的‘女儿’,你的身后事将由我做主。”
话说到这里,尹姮点到为止,仪器上心率紊乱得厉害,警报响起,他的病房里涌入医生,尹姮也就退到了人后,转身出了他的病房,回到自己的病房。
她一个尚且需要住院的病人,顶着病体千里迢迢回来为他送终,谁不说是多么孝顺的女儿。这样的情形是有利于她的,她后续的一切决定都不会受到世俗的非议和阻拦。
比如,她准备说他的愿望是回归祖国的大好山河,然后找块空地,把他扬了。
或许是她的怨气太重,或许是他那张丑陋又熟悉又苍老又僵硬的脸,在过往岁月里带给了她太多太多噩梦般的回忆。
所以当晚,她就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的她变成了小尹姮。
也是冬天,很冷,她窝在沙发里盖着被子,旁边坐着她的父亲,一个年轻的威严的不容侵犯的高大存在。
他们在讨论着生肖问题,小尹姮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属牛,大水牛。奶奶说她属蛇,是水蛇。”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触怒了这个危险的父亲,他一脚把六岁的女儿踹到了冰冷的瓷砖上,“咚”的一声天旋地转,小尹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头脑间都晕晕的,四肢都变得僵硬麻木。
后来她的母亲过来把她拉了起来,说她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也没提去什么医院,她浑浑噩噩过了几天,那段日子的记忆也一片空白,常常心悸,应该是脑震荡的。然而好在没有死,小命还留着。
在梦里,尹姮觉得自己既是旁观者,也是亲历者,她不仅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还要再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经历一遍。
梦里的时间线好像总是很乱,尹姮感觉到自己变得更小了,大概是两三岁吧,她站在高大餐桌边的高脚凳子上,小小的短短的手捏着细细的长长的筷子。
表哥坐在一旁大快朵颐,嘴里的鸡腿满嘴流油,妈妈还在不停地往他的碗里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