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库搭建:陈遥负责将扫描数据、动作数据、声纹数据、空间坐标等海量信息进行关联、整合,开始搭建初步的可交互3D数据库框架。每一个面具、法器都可以在虚拟空间中旋转、放大,查看详细信息,并关联到使用它的剧目和角色。
院坝及厢房(王秀芬小组主战场):
口述历史区:王秀芬和李想搬来小桌,铺开笔记本和录音设备。秦老坐在藤椅上,在温暖的阳光下,缓缓讲述他六十年的从艺生涯:如何跟随师父辨识雷击桃木(“雷劈三次以上不取,虫蛀不取,向阳面木质太燥不取”),如何为面具开光点睛(“需焚香净手,择吉时,心无杂念”),《桃山救母》中“劈山”鼓点的九种变化,以及那些濒临失传的古老咒语和请神调。李想同时用摄像机记录下老人讲述时的神情和手势。
实物登记区:厢房里,王秀芬带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整理着秦家祖传的物件:一件褪色的法衣上绣着模糊的八卦图案;一柄老令牌刻着谁也认不全的符箓;几本泛黄的、用毛笔手抄的工尺谱和唱本(有些已被虫蛀)。她仔细编号、拍照、测量、记录材质和现状描述,建立详细的纸质档案卡,并与李静团队的电子编号一一对应。
仪式空间记录:李想扛着摄像机,跟随秦老和弟子们,前往已被推平的旧剧场遗址(仅存几块基石)、以及村中曾经用于“请神”的老槐树下进行取景和空间定位,记录下这些文化空间的现状与记忆中的功能。
传统影像记录:王秀芬使用拍立得,将重要的场景、人物、细节即时打印出来,贴在堂屋一面临时清理出的土墙上。照片迅速贴满墙面:扫描中的面具、讲述中的秦老、舞动师刀的李巧云、专注记录的顾晓舟、阳光下晾晒的桃木片……形成了一面生动的“抢救现场实录墙”。
秦老及弟子:
他们是整个抢救工作的核心“资料库”和“演示者”。秦老不顾年迈,一遍遍配合演示、讲解。弟子们轮流上阵,或演示不同剧目片段,或讲解道具使用心法,或协助搬运整理。小徒弟阿卓成了“专职”道具管理员,负责在科技组和传统组之间传递需要记录的面具和法器,确保安全交接。
入夜,秦家院坝和堂屋依然灯火通明。无人机悄然升空,在深邃的夜空中悬停。镜头下,老屋如同黑暗山谷中一块倔强燃烧的炭火,人影在灯下忙碌穿梭,扫描仪的蓝光、电脑屏幕的微光、记录本上的手电光交相辉映。键盘的敲击声、低声的讨论声、秦老偶尔的讲解声、以及远处山林的虫鸣,共同谱写成一首守护文明基因的协奏曲。这微光,这声响,穿透了失去“雷公嘴”的悲伤,昭示着一种更为坚韧、更为理性的守护力量正在凝聚。
七、梨树下的约定:碎木上的新芽
抢救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了一整天。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再次洒满秦家院坝时,杜涛将秦老、李静、王秀芬唤到院角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梨树下。粗糙的树皮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杜涛铺开一张准备好的A3白纸,上面已经清晰地写下了《射箭提阳戏抢救性记录保护与传承协作备忘录》的核心条款:
1.李静团队(省非遗科技小队)责任:
在三个月内,完成所有现存核心剧目的高清全景记录(含动作捕捉)、所有面具法器乐器的高精度3D扫描建模与材质分析。
建立包含剧目、角色、道具、技艺、空间信息的可交互式射箭提阳戏数字基因库,并确保数据安全与长期可访问。
为秦老及核心弟子建立数字化技艺档案(口述史视频、关键技艺演示)。
2.王秀芬小组(市非遗中心档案组)责任:
同步完成所有文字、口述史、仪式规程、乐谱唱本的详细记录、整理与校勘。
形成纸质版+电子版《射箭提阳戏全录》(初稿),内容涵盖历史渊源、艺术特色、核心剧目详解、传承谱系、道具图谱、仪轨实录等。
负责所有实物档案的登记、保管(移交前)与数字化关联。
3.秦学礼及弟子责任:
提供所有原始实物、技艺知识、仪式规程的无保留支持。
在新剧场落成前,每周于射箭乡小学操场进行至少一次公益演出,面向学生和村民,培养兴趣,播种“小小傩班”的种子。
配合完成所有记录、演示工作。
杜涛将笔递给三方代表:“秦老,静,王姐,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我们一起,为射箭提阳戏,刻下这新的‘契约’。”
秦老接过笔,没有立刻签名。他走到老梨树旁,抽出随身携带的刻刀,用布满老茧的手,在粗壮的树干上,深深地、稳稳地划下了一道崭新的刻痕。树皮翻卷,露出新鲜的木质。
“老梨树年年开花结果,只要根在,就不怕风雨。”秦老的声音苍劲有力,“人还在,树还在,戏——就永远不会亡!”他郑重地在备忘录上签下了
自己的名字。李静和王秀芬也紧随其后,签下名字,许下承诺。
八、尾声:薪火未绝,明灯长明
回程的车子再次行驶在盘山公路上。车窗外的山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将蜿蜒山路上泥泞的痕迹一次次抹去,仿佛也在努力抚平着人心头那道名为“错过”的深刻裂缝。
李静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无人机返航前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晨曦微露的秦家院坝里,二十多块新劈开的、带着焦痕的桃木片,被精心地、充满寓意地排列成一个清晰的“傩面”图案!
杜涛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疲惫而复杂地望着窗外的雨幕。秦老那句沉甸甸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
“面具裂了,神就散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由新桃木片组成的傩面,心中翻涌的波澜渐渐平息,化作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力量。他在心底,为秦老的话补上了后半句,也是他对未来的承诺:
“只要还有人,肯弯下腰,把散落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只要还有人,愿意用敬畏和心血,去重新雕琢……神,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雨幕重重,山路蜿蜒。雷击桃木林被推平了,旧剧场化作了瓦砾。但新的桃木片已在秦家院坝里排出了指向未来的明灯;十一张面具在院坝的锣鼓声里重新睁开了眼睛;科技与传统的双翼,正全力托举起濒危的文化基因。那看似微弱的火种,并未在狂风中熄灭。它只是换了一种更为坚韧、更为智慧的方式,在破碎的桃木之上,在数据的河流之中,在传承者的血脉深处,顽强地、持续地燃烧着。
薪火未绝,明灯长明。前路虽艰,守护不息。
作者的话
蜀北布衣
作者
07-25
射箭提阳戏,由傩祭发展而来的乡土小戏,也是傩戏的分支。将木偶与真人的表演融合一体,祭仪和演剧,相融相辅。该戏以锣鼓等打击乐器为伴奏,唱腔包括坛歌、小调等。演出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开坛,即请神;第二部分是娱人,即演戏;第三部分是送神,回归天界。我在创作时,没有表现“木偶部分”,如果有专业人士看到了,勿怪。
第25章 祭针之殇,靛蓝蒙灰
一、铜铃敲夜,蓝布蒙尘
六月的麻柳镇,白日的暑气被暮色吸尽,只留下湿漉漉的闷热,粘在皮肤上。镇口那座簇新的厂房,像一头钢铁巨兽蛰伏在靛蓝色的夜幕下。“福生工艺麻柳刺绣分厂”的招牌被两盏惨白的LED灯照亮,刺得人眼睛发酸。旁边一条猩红的横幅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机绣时代,效率为王——日产三千片,欢迎参观!”
周阿婆攥紧了手里的临时工牌。塑料硬壳硌着她布满老茧的手指,牌子上那张被强光闪得失真的照片里,她努力挤出的笑容显得僵硬而疲惫。上了年龄了,腰背早已被岁月和丝线压弯,指关节因常年捏针而粗大变形,像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为了孙女小满下学期的两千七百块学费,她最终还是走进了这扇门。郑福生给她的“活儿”很“体面”——“打样师”。每天下午到深夜,在震耳欲聋的车间里,用她那传承了几十年的“麻柳挑花”针法,在自动绣机吐出的、边缘整齐得可怕的机绣片边缘,象征性地补上几针,再在角落盖上“麻柳手绣传承人周素珍”的印章。一片,五块钱。
“阿婆,这边走,消毒通道。”年轻的保安递过来一双薄薄的塑料鞋套,语气带着程序化的客气。
周阿婆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千层底布鞋,鞋尖沾着一点干涸的靛蓝色泥点——那是今天清晨,她在自家小院里,掀开最后一口老陶缸的盖子,用沉淀了三年的靛蓝泥染布时溅上的。塑料鞋套冰凉滑腻,套在布鞋上,“哗啦”一声响,像踩破了一个水泡,也踩碎了她心里最后一点熟悉的踏实感。
车间里,十二台日本进口的多头自动绣花机排成森严的两列,如同披着银甲的蜈蚣。无数细密的钢针此起彼伏,发出冰冷、急促、永不停歇的“哒哒”声,精准地在洁白的涤纶底布上穿刺、勾连。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化学靛蓝染料气味,完全盖住了记忆中植物靛蓝那带着泥土和草叶气息的清苦芬芳。LED冷光源无死角地照射着,将每一根化纤绣线都照得闪闪发亮,却照不出丝毫生命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