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确认他意识是否清醒,问:“知道这是在哪吗?”
林卫东朦胧地说:“在……码头。”
林枝予攥紧了掌心。
“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秋天,盘账……我得去盘账……”
后来他逐渐又清醒了,直愣愣地看着病房的天花板。
“我要死了,林枝予。你会高兴吗?”
那是他和林枝予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枝予在第二天早晨等来了林卫东的遗体。
耳边有许多人在说话,在给他介绍火化流程,林枝予努力去听,却总像隔着深水。
他麻木地,茫然地,听着医生的引导,去办一系列手续。
“家里大人呢?怎么一个都联系不上。”
“……没有了。”
“你妈妈呢?我看你母亲目前是健在的吧?这种情况还是需要家里大人来处理啊。”
“她在北京。”
“方便叫她来吗?”
“她……
和我父亲关系并不好。”
林枝予顿了顿,抬头问:“叫她来……她会为难吗?”
“这个……要问你妈妈。”
“我……我不好问。”
他不知道会不会让陈舒柔觉得很麻烦,他这一年已经给她添了足够多的麻烦了。
他脑子里忽然就想起看日出的那个朦胧清早,向遥发梦般的呓语。
世界末日也有可能很平静啊,想象里一切激烈的灾难都没有发生,只是人忽然都消失了,讨厌的喜欢的,都不见得很彻底,想或者不想都找不到了。很漂亮的世界只剩下自己,怎么不是一种世界末日呢。
对。
林枝予在一年多以后才在心底回应她。
这也是一种世界末日。
几天后,林枝予在殡仪馆看到了林卫东被收拾得很体面的面容,安详的平和的,是他生前鲜少展现的面貌,只是僵硬得像雕铸的蜡像。
林枝予觉得自己的眼睛酸胀抽痛,一伸手,指尖湿润。
他蹙眉,很困惑,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掉眼泪。
脑袋里空空,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于是想,那他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人如果是一棵树,得有多深的根系才能稳稳地扎在生活里?
朋友、家人、爱人,向往、充实……
而他什么都没有。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他不爱林卫东,但大概也做不到恨他。
第69章 ☆、69灯光发烧
林枝予当然还是给陈舒柔打过电话。
他没有说太多,只是在拨通以后说:“他去世了。”
陈舒柔没问是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林枝予并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愣神,安静的那段漫长时间里,没有人挂电话,他们分享了一段呼吸。
半晌她问:“你还好吗?”
“嗯。”林枝予淡淡道,“还好。”
然后陈舒柔说:“这几天我会过来一趟。”
陈舒柔是在葬礼那天来的南榕。
林卫东这一辈子也没什么亲朋好友,林枝予给他手机里的联络人发过讣告,真正来的不过零星,冷清中目送了他生命的结束。
春天里下着细雨,墓园的泥地是松软的,踩一脚像陷进了半段人生。
林枝予早已经平静了,木然中寥寥几句就概括了林卫东最后那段日子,陈舒柔在一边听着,叹一声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快六月了,”林枝予听见自己冷静地说,“先考试。”
陈舒柔点头,伸手想搂着他的肩膀拍一拍,却被林枝予轻轻躲过。
错开的瞬间,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林枝予下意识想说些什么:“我……”
陈舒柔只是笑笑:“走吧,去你现在住的地方看看。”
于是林枝予带着她回了602,陈设比向遥在的时候简单了很多,几乎没有居住痕迹,但打开书房门,里头却满满当当,不大的空间里挤着一张单人小床,一张书桌,一架电子琴。
陈舒柔打量着,问:“旁边有大卧室,为什么住在小书房里?”
“房间小,比较安心。”
陈舒柔没说什么,目光落在书桌上摆着的一个小相框上,里头很古怪地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就写了两个字:加油。
她看了又看,轻轻笑了笑,问:“恋爱了吗?”
“不是,”林枝予羞愧般反驳,顿了顿补充,“只是一个……对我很好的人。”
那天陈舒柔给林枝予做了一顿饭,赶第二天的航班回北京了。
临走前,她给了林枝予一张卡,想了想,还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动作有些僵硬:“钱不够的话,就用这里的。”
“不用。”林枝予想还回去。
“收下吧,”陈舒柔轻声道,“我也不能给你什么了。”
林枝予推拒的手也僵了僵,半晌道:“好。谢谢。”
这下他真的孑然一人。
如果林枝予真是一棵树,一定是春天里最单薄的那颗。
枝干瘦弱,树叶不繁密,根茎也埋得很浅,随时能被春风吹倒。但他很想长去月亮上,于是死死抓住那点微弱的牵连,企图更深地钻进生活的大地里。
便签、明信片、琴谱、合格证。
月亮很遥远,他找不到那架可以攀上去的梯子。
不知不觉,过往那盏路灯就成为他眼前的月亮。
他想,只要跟随向遥的脚步,总会跟她走向同一个终点。
于是迟飞的天鹅终于飞离了这座不算温暖的港湾。
可进入沪音的生活并没有他想象里如意,他和向遥说过的那些焦虑与悲恐没有作假。很沮丧的时候,他总会想,如果是向遥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林枝予笨拙地仿照着她不低头的样子,竟然真的也逐渐走出来了。
他尝试着去变成向遥以前提过的合群朝气的样子,只是总改不掉不爱麻烦人的习惯,又总是有无数要忙的事,和同龄人的关系就也一直友好却平淡。
打工、念书、弹琴、接活,他的生活仍是一潭静水,但好歹不算是死水了。
无论如何,他还是站在了当初与向遥一起想象过的较好的未来里。
终于凑够向遥账本欠额的那天,他松了一口气,打电话给了夏游。
他原本只想先还钱,没想到意外知道了向遥的工作地点。研梦两个字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下意识开始找游戏方面的音乐外包,问学姐,拖朋友,后来才终于碰到一次合作。
起初他对接的是短片外包公司,压根没有接触研梦团队的机会,但运气很好,先是外包公司有人离职,他参与了一次线上会议;后来预算加拨,音乐要改棚录,林枝予得到了线下监棚的机会。
棚录的前一晚,他在宿舍里又一次失眠,索性到阳台透气,盯着研梦的方向出神。
他很难抑制自己不去幻想那种可能,园区、前台,或者是走廊,一拐角的功夫,他重新撞进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看着它变得错愕又不可置信。
但生活大多时候是从不按照想象走的。
林枝予第二天早早就到了公司,前台登记,等电梯,上楼
,和对接人碰面,进录音棚……每当有人经过,他都很难不挪去目光,想看有没有那道熟悉的影子。
“在……找什么东西吗?”对接的女孩子在他身边,随着他的目光张望,有点不明所以。
林枝予立刻回神,抱歉地笑笑:“没事。我们进去吧。”
那天的工作结束以后,他礼貌地道别,坠在散场人群的最后才慢吞吞离开。
走出大门以后,他忍不住抬头去看,觉得那栋高耸的玻璃楼像是可以将他吞没。
研梦大楼对面有一家便利店,让他想起南榕时候向遥公司楼下的那家。
他经过时不自觉停下脚步,看着那扇落地窗,最后进去买了两瓶牛奶,撑着下巴,久久地看着大楼的方向。
直到日头落下,玻璃面被霞光染色,人流散去,街灯亮起,便利店开始打烊。
他始终没有见到那个惦记的身影。
林枝予没忍住,在失望里再次拨通了夏游的电话。
得到了更令人灼心的回应。
是他自己要推拒的。
真的丢了又觉得难过。
林枝予再一次唾弃起自己。
但就像他十八岁时候说的那样,人不会总站在好的那个结果,但大概也不会永远坏。
真正开始要为艺大留学做准备那年,他的老师给他推来了一个微信名片。
“这是我合作过的朋友,刚巧才去了艺大的音乐剧专业进修。我跟她打过招呼了,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联络她。”
林枝予道谢,加上联系方式以后习惯性看了一下朋友圈。
乔曼不是会设置限时可见的类型,林枝予滑动了两下,忽然愣住。
他不敢置信地点开了一张照片,重新见到那张早已刻在他心底很久很久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