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夜车_断苔【完结+番外】(81)

  “姐姐。不是你缺不缺和需不需要,是我想还给你,也必须还给你。”

  六七岁的年纪差距让向遥看向他的时候天生带着一种俯视。

  俯视当然比仰视看到的更多。

  都是走过的路了,十七八岁的小孩儿心里在想什么,二十来岁的人瞧一眼就心如明镜。

  但也有阴影和盲区的。

  “我想要和你平视。向遥,你从来都不知道。”

  林枝予时常觉得,自己的世界是很狭窄的。

  老一辈的长辈都过世很早,他从记事起,身边的亲人一直就只有林卫东和陈舒柔。

  家是三个人的小家,但林枝予总觉得自己在和妈妈彼此依靠。

  林卫东有钱的时候,眼睛是长在天上的,他在家里的痕迹很少。

  上学放学、琴房练琴、一起在厨房做饭、等着妈妈下课、甚至是生病照顾,这些日常里的每一件小事,几乎都是林枝予和陈舒柔待在一起完成的。

  他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妈妈,睡前看到的最后一张脸也是。林卫东在家的时候,他们反倒都很沉默。

  小时候他当然也问过,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呀?

  陈舒柔说,因为妈妈的爸爸妈妈喜欢他,觉得他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我觉得他才不可靠,”小林枝予说,“但我肯定会是一个很可靠的大人的!”

  那时候他太小了,以为一辈子这样也没关系。

  因此在陈舒柔真的离开前,他从没想过妈妈会离开自己。

  最早的时候,他是想要像孩子一样哭着闹着挽留她的,把自己带走也好。可陈舒柔本来就不想留下了,会不会因为他的不懂事更厌烦他呢?

  于是林枝予不敢哭也不敢闹,他想妈妈会不知道自己想跟她待在一起吗?只要等妈妈回来接走自己就好了。

  林枝予当然什么也等不到。

  他开始一个人、无法逃避地和林卫东锁在一起,才在反刍中意识到,陈舒柔过得很不快乐,即便是和自己待在一起。

  于是陈舒柔带走了林枝予对生活的期待。

  他在十来岁的年龄就彻头彻尾了解到了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因此再也不会对自己能力外的事情抱有期待。

  而凭他的能力做不到任何事。

  林枝予最活泼的样子就是在陈舒柔面前了,在其他任何人眼里,他都是林卫东口中的硬石头,“看了都觉得倒霉”。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他从未因为皮相好就在社交关系中占到什么甜头。林枝予像是和人群隔着微妙的真空带。

  他没有和谁真的有过较多交集,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不爱说话,对大多东西都没什么兴趣,家庭情况似乎很有讲头。男生对他不算待见,女生也不多招惹。

  他钻进音乐里,对把自己活成透明人这件事放任自然。

  反正他最后也不可能抓得住音乐,因此很沉迷地对待这场不知尽头的倒计时。

  林枝予以为会永远这样。

  也未必是永远,他很少对未来有太多具象的画面。

  在他眼里,南榕是一座和他一样死气沉沉的城市,雪季夜晚都漫长。

  但向遥不一样,她显眼得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带着她无惧无畏的生命力闯进来,像是漆黑夜路上忽然亮起的一盏千瓦路灯。

  林枝予狭窄的世界里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明明也有很多烦恼和困难,也并不总是成功,但行事总是锋利又一往无前的,有种只要我不死、死的就另有其人的野气。

  因此一开始林枝予就知道,向遥不是南榕人,也不会在这里久待,她在自己生命里过客的时间就像深夜的士驶过街灯那样短暂。

  她的热情起初不明由来,那些小小的给予因此更让他惶恐。他估算每一笔账单、记在专门的本子上,累加越多越觉得难以偿还。

  向遥说他们是朋友,但他并不真的认可这种定义。林枝予没交过什么朋友,但也知道没有哪种友谊里会有一方不停欠另一方的帐。

  这些给予压下来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心脏,但他并不想真的推开向遥。很惭愧地说,他贪恋这种独属于自己的重视。

  于是他逃避地把选择的权利递还回去,如果你觉得麻烦了,就推开我。

  向遥没有说麻烦。

  她说要多想象自己的未来,要珍惜自己喜欢的事物,要让天赋发芽,要……一个个夜晚过去,在十八岁到来的那天,他忽然就发现,对未来的想象似乎没有那么空洞了。

  他想有钢琴,有一间没有林卫东的屋子,有向遥。

  即使每一个想要,他都无法靠自己得到。

  他依旧弱小,在弱小里生出妄想,痛苦又觉得真的有了一点往前看的希望。

  这是他十八岁生日的心愿。很不合适的心愿,他甚至对自己都很难解释第三个想要的初衷是什么,于是他拒绝回答向遥的追问。

  上学、放学、练琴、补课、闲聊……在陈舒柔离开后,林枝予又回到了这种平静的乌托邦之中。

  很安宁,让人忘掉了很多本该警醒的事。

  有天晚上,他在书房里改谱子,向遥在客厅里接电话,声音亲昵,和她平日里英气利落的样子很不同。

  隔着墙壁,那些陌生的笑闹在耳旁很模糊,他握着铅笔静静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林枝予贫瘠的生活几乎已经全部摊开展现在向遥面前了,难过的丢脸的无聊的勉强可以说有趣的,桩桩件件罗列出来也就只是这样。

  没有半点谈资,但一览无余。

  可向遥不一样,他知道的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剩余还有那么多的空白:她在江原的生活、在上海的生活,怎样和朋友相处,又怎样对亲人撒娇。

  他完全不了解向遥在南榕之外的人生。

  他想知道。

  他没有立场知道。

  第67章 ☆、67溺毙爱河

  想又怎么样。

  林枝予问自己,一个人难道合该了解另一个人的全部吗?

  他甚至都不了解林卫东和陈舒柔。

  林卫东从前的生活很简单,不是在厂里就是在烟酒局上。

  他后来的生活也很简单,不是在码头就是在饭桌边。

  一包烟一天能抽完,一箱酒两天能见底,林枝予时常觉得他没有很多清醒的时候。

  饭桌边有一张独属于林卫东的椅子,那张椅子早已被腐气腌入了味,布面上渗了擦不掉的污痕。他总坐在上头,今天说张三瞧不起他,明天说李四给他找茬,继而说起从前的光辉。

  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在他眼里,似乎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他的失败。而林枝予总觉得,最看不起他的人是他自己。

  有时候他喝懵了会看着林枝予哭:“倒了……都不搭理我了……说什么也没用了……儿子,你爸这辈子完蛋了,再也爬不起来了……”

  又有时候他会满怀热切和希望地看着林枝予:“儿子,咱们家现在全靠你了,你好好学习,你得考上公务员知道吗?或者当大老板!你不想让你妈看看吗?没有她我们两个照样能风光回去。但你得拼呐!你不能再玩这些没用的东西了!你拼上去了,爸才能也发挥以前的能力,懂吗?”

  林枝予厌恶这样的时刻,他厌恶眼高手低又蠢到天真的林卫东,连带着厌恶702这栋房子。又或者不只是厌恶,还有恐惧。

  林卫东像永远笼在他头顶的夜晚,他朝前再怎么跑似乎都跑不出这个长夜,但向遥是在夜晚里专门为他而亮起的灯。

  不。

  林枝予又在心里更正。不是为他亮起的。

  向遥在哪里都会这么发光的。

  可到底为什么。

  那时候的林枝予想,他不明白。

  向遥为什么要与他把距离拉得这么近,像是真的可以从扮演姐姐这件事上获得一些成就感,这样下去,他……没办法不模糊自己的位置,开始依赖她的存在。

  意识到自己许愿的想要是源于喜欢,其实是一个很平凡的时刻,至少不算怎么惊心动魄。

  暴雪夜的那天,他去夜市里接跟同事聚餐的向遥。他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并不是第一眼就看到她,吸引他注意的是那一桌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

  连他都觉得气氛差到令人警惕,但唯一被针对的向遥在人群里并没有外露出半点局促,她松弛得像寻常时候,平静到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林枝予当然想过一些自己能挡在向遥面前的时刻。

  可林枝予觉得向遥不需要,很多时候她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即便在情绪持续低压的时候,她依然可以让自己行动起来。

  他相信向遥,也尊重向遥,因此只维护着,并不插手。但还是忍不住想,自己到底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那天晚上向遥情绪也很高,因此又透露出一点林枝予从前所不知道的过往。

  那些只言片语像是水晶盒里抖落的碎片,被他很仔细地捡拾起来,试着拼凑向遥完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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